陪伴精神失序者走回日常,從台灣精神醫療現場看見復元可能
文/徐淑婷(高雄市立凱旋醫院社區精神科醫師)
看見人,走回生活——從生命風暴到玉里模式的社會復歸書寫
玉里,是我輩從事精神復健工作者的神山。六十年來,在這台灣島上最遙遠的東部中途之地,它曾像馬奎斯筆下的馬康多,是社會將最難安放的人送往的天涯海角。然而,也正是在這裡,近三十年來,「玉里模式」一步一步開展出精神失序者社會復歸的實踐,成為台灣精神復健史上最難忽視的一頁。外界因此記得了玉里模式,也記得了一群專業人員如何在東部邊地,撐出精神復健的另一種可能。幾次去玉里,記得的是寬闊的天空,混著海風與山風的清涼空氣,社區家園裡熱鬧的照片、院子裡有活力的雞,還有康復之家夥伴井然有序去逛夜市的樣子。若未翻開這本書,所知道的,或許仍只是模式本身,只是那些成果、制度與傳奇;翻開之後才明白,這後面其實有這麼多人的故事,有這麼多生命的失落、等待與重來,也有鄭淦元醫師何以始終與這條路分不開的原因。
繁華如景
與淦元醫師的熟識,始於首爾舉辦的「二〇一五世界心理社會復健大會」。多年過去,最先浮現的記憶,並不是會場裡的簡報,而是一張合照裡,在大大的國旗後帶著靦腆的笑容,以及交談時那種不急著把話說滿的神情。這十年來,印象愈來愈清楚: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溫柔。不疾不徐,那不是刻意營造的親切與禮貌,也不是演講時的修辭,而比較像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景物在他眼前,不只是景物;人站在他面前,也不只是需要被處理的處境。
讀這本書時,慢慢會感受到,淦元醫師凝視風景,也凝視人心;寫山海縱谷,也寫記憶中沒有被時間帶走的片段;寫精神疾病,也寫那些疾病反覆穿行之後,一個人仍如何活著。風景在書裡不是背景,而像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人也不是案例,而是一個個仍在日常中掙扎、等待、盼望、前行的人。他不只是精神科醫師,在這樣的凝視裡,也有幾分詩人的氣質。讀著讀著,便會明白,這本書並不急著替人生下定義。它讓人慢慢靠近:靠近一個家庭曾經承受的風暴,靠近一群夥伴如何跌跌撞撞地走回生活,也靠近精神醫療裡那個始終不應被遺忘的問題:在疾病反覆進入生命之後,一個人還能不能繼續活成自己。
這本書的起點,是淦元醫師母親的躁鬱症,也是那場後來改變他人生方向的風暴。只是,書中寫到這些往事時,筆調始終節制。那些關於母親的記憶,不是為了敘說悲情,而是自然地穿插在一路行來的風景、人物與工作之中。讀來會感覺,淦元醫師並沒有被留在那場風暴裡;他和書中所寫的夥伴一樣,都是一邊承受生命曾有的失落,一邊仍往前生活的人。也正因如此,這本書所呈現的,不只是回顧,而更像是一種帶著記憶繼續活下去的方式。
尋常是歸處
也因此,這本書寫的雖然是精神疾病,但真正被寫下來的,始終是人。當精神醫療愈來愈進步,診斷愈來愈精細,藥物與服務也愈來愈多時,人反而有可能悄悄退到後面,只剩下病名、風險與處置。這本書沒有讓這件事發生。書中的夥伴,固然都曾生病,但他們在淦元醫師筆下,不只是病程的承載者,而是一個個各自有性格、有關係、有過往、有遺憾,也有力量的人。疾病會發作,症狀會擾動,痛苦有時甚至會把一個人從原本的生活整個捲走;但在更長的時間裡,這些人仍然在活,仍然在愛,仍然在等待被理解,也仍然在尋找一種可以安身的生活。這使這本書所寫的不只是病,而是病中的人;不只是失序,而是失序之後,人如何慢慢回到世界。
淦元醫師並未直接說明為何書中常提及「繁華」和「尋常」,但全書其實都在回答這個題目。繁華,像是世界向人展開時那些可見、可感、可追逐的部分:風景、夢想、情感、遠方,以及生命曾經相信的光亮。尋常,則是人在經歷疾病風暴之後,仍能吃飯、睡覺、工作、與人來往、住在社區、保有角色,重新活回日常的能力。若將這兩者並列來看,這本書真正想寫的,或許不是繁華與尋常的對比,而是人在生命的繁複、失落與破碎之中,如何仍有可能走回尋常;而對某些人而言,那樣的尋常,本身就是最不容易抵達的繁華。
這樣的理解,也讓書中那些看似平常的問題,變得不再平常。藥物治療,看似是精神醫療裡最具體的一部分,其實最牽動生活。門診裡,病人問的往往不是藥理,而是自己還能不能像原來那樣活。安心、抗拒、矛盾、遲疑,常常同時存在。書中幾段關於藥物的書寫,尤其見耕耘實務的深度。在〈自我VS藥物的拉扯與抗衡〉那一章,寫出了精神醫療最真實也最困難的現場:真正需要面對的,不只是藥有沒有效,而是藥如何進入生活,而不讓生活整個退到治療的陰影裡。這不是反對醫療,而是把醫療重新放回人的生命世界之中。至於〈也許病依然在,但人真的能變好〉那一章中的藥物復元團體,則不是臨床上常見的單向藥物衛教。它最可貴之處,在於把藥物放回關係之中:精神科醫師的知識、治療師的帶領、同儕工作者的經驗與夥伴自己的故事彼此交會,藥物才不再只是醫囑,而開始進入生活。所謂藥物復元,不是把人勸回服藥,而是讓一個人在關係中慢慢明白:藥物幫助了什麼,妨礙了什麼,而自己想保住的生活又是什麼。章末那句「人真的好了,雖然病依然在」,把以人為本的藥物治療寫得很透:病可以仍在,人卻仍能慢慢走回生活,活成自己。
作為玉里模式的質性文本
若說這本書還有一個更清楚的定位,那麼它不只是一本有溫度的復元故事書,而可以說是玉里模式的人味側寫。玉里模式之所以在台灣精神復健史上占有傳奇性的位置,不只是因為它成功地照顧了許多精神失序者,更因為它充分運用了地方的社會資本,讓精神失序者不只是接受治療,而是能重新獲得社會角色,逐步走向社會復歸,回到社區生活之中。這樣的價值,早已獲得學術研究與期刊文章的肯定;但學術論文所能呈現的,多半是模式、成效與分析架構,而這本書補上的,正是其中的生命感。
書中那段關於「理想國」的故事,尤其寫得深刻。理想國裡的人與鎮上的人一起坐下來討論,理想國的大門打開,讓人走出去,也讓鎮上的人走進來,從此理想國不再只是理想國,而只是鎮上的一塊土地,住在其上的人都想安居樂業。這一段文字,把玉里模式最珍貴之處寫了出來:精神失序者不是被隔離在體系裡,而是透過社區、關係與地方支持,被重新放回社會之中。
從這個角度看,這本書的焦點其實不只是精神醫療,更是社區支持。這個差別很關鍵。若只從精神醫療閱讀這本書,會看見疾病、藥物、住院與治療;但若從社區支持來讀,便會看見另一條更長的路:居住、自立、工作、交通、人際、同儕、地方接納、社會角色與公民生活,如何共同構成一個人復元的條件。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反覆提醒人,精神失序者並不是被照顧、被安排的一群「他們」,而是我們之中的一部分,是「一部分的我們」。它把精神醫療與社區支持,從服務思維再往前推到關係肯認與公民權利;不是我們去幫助他們,而是社會必須承認,他們原本就在我們之中,也應該在我們之中生活。也正因如此,書中所談的同儕支持與就業力量才如此關鍵。人活著,不只需要不發病,也需要被需要;不只需要安全,也需要角色;不只需要被照顧,也需要有機會貢獻。書中多處提到「親臨經驗」,描繪同儕支持之所以有力量,也不只是因為它是一種服務模式,更因為互助帶來的療癒:另一位走過相似路的人,往往能接住那些專業語言接不住的羞愧、挫折與盼望。書中所呈現的,已不只是早期玉里模式對地方社會資本的動員,更包括此後的人本、充權與同儕支持等實際發展。這使這本書不只是回顧玉里模式,而是把玉里模式之後的新發展也一起寫了出來。
把人送回生活
因此,這不只是一本復元故事書,更像一本沒有冷冰冰數字的教科書。它沒有用艱深理論把人推遠,而是在脈絡中寫出了社區裡精神失序者可以選擇的心理社會處遇,包括康復之家、社區家園、就業、同儕互助等,一步一步教人理解精神醫療與社區支持最核心的事情:看見人,而不只是疾病;理解生命歷程,而不只是病程;知道所謂尋常的生活,對某些人而言,其實需要社會、社區、同儕、家庭與專業一起努力,才能慢慢抵達。
書末談台灣精神醫療照護現場中「看得見的友善以及看不見的污名」,尤其值得反覆咀嚼。表面上的友善,未必已經真正改變了我們看人的方式;在制度設計、社會想像與日常互動中,仍常常是先看見疾病,再看見人;先想到風險,再想到生活;先想到管理,再想到一個人是否仍有選擇自己生活樣貌的可能。這本書的教科書價值,就在於它把這些已經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慢慢鬆動開來。
陳映真曾說:「文學為的是,使喪志的人重新燃起希望;使受凌辱的人找回尊嚴;使悲傷的人得著安慰;使沮喪的人恢復勇氣。」多年來在不同場域工作的經驗,讓人愈來愈覺得,精神醫療與復健若要不辜負它自己的名字,所做的,也應該是同樣的事情。這本書並不替我們省下任何艱難——它沒有迴避疾病的反覆、家庭的疲憊、體制的局限,也沒有把玉里寫成神話。它只是把這些艱難安放在具體的人與地方之中,讓人看見:在那些幾乎要喪志的時刻,仍有人願意陪著精神失序者與家屬慢慢走,讓尊嚴被找回,讓勇氣得以再長出來。
讀完這本書,非常感謝淦元醫師把復元的涓滴反思集結成冊,也感謝有幸來寫這篇序。身為在城市工作的同好同道,所見的光景不相似,卻同樣堅信,復元比我們想像的更普遍,是涓滴可共匯成流的。願我們在各自的現場,都能帶著這些故事,繼續與精神失序者、家屬,以及和我們一樣仍在學習的專業人員同行,也繼續提醒自己:精神失序者從來不是遙遠的他們,而是一部分的我們。也願在不完美的體制裡,我們和「一部分的我們」,仍能一次又一次把人送回生活,讓繁華終究覓得尋常可歸。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台灣精神醫療照護現場的思辨,從「機構全控」面向「公民賦權」的社區實踐,體悟標籤下的真實生命》。👉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