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幫口腔癌的父親,縫合被挖空的臉頰
03 獅仔
凝神注視著眼前這張臉,每個動作都謹小慎微,不敢須臾鬆懈。因為手術台上躺著的,是我六十五歲的父親「獅仔」。
從醫至今,開過無數台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必須在手術台上,直接面對自己的至親。
午夜十二點的開刀房,燈火通明。整形外科溫醫師示意我準備刷手,接續這台口腔癌手術的重建縫合工作。
口腔癌的手術從來就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必須先把臉頰挖空,然後從左手前臂切下一塊皮膚和肌肉,「種」回被挖空的臉頰。
「種」這個字,感覺好像很輕鬆,但這中間不僅得做肌肉和皮膚的縫合,還包括神經和細小血管的接合。手術台上的燈必須開到最亮,才能看清楚每一條肌理、細微的神經和每一處血管的接口。一台刀開下來往往都需要一整天時間,十足考驗外科醫師的體力、耐力和眼力。
我凝神注視著眼前這張臉,每個動作都謹小慎微,不敢須臾鬆懈。
因為,手術台上躺著的,是我六十五歲的父親「獅仔」。
強烈的手術燈光打在他臉上,每個毛細孔都清晰可見。除了待縫合的傷口,另一側臉頰上,從下巴到鬢角都布滿了點點鬍渣。「鬍鬚獅仔」,果然不是浪得虛名。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他最愛把我抱起來,掀起衣服,然後用他的鬍渣磨蹭我的小肚肚。
剪下最後一段縫合線,我交手給其他醫師包紮傷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值班室。我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一整天的手術畫面不斷在腦中歷歷重映。從醫至今,開過無數台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必須在手術台上,直接面對自己的至親。就算是早已是身經千刀萬刀的外科主任,下刀和縫合時,雙手依舊會不自主的微微抖顫。
隔天一大早我便進加護病房探視獅仔。他還在沉睡。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口鼻插管又裹覆著厚重紗布的臉。顯然,他有一段時間必須仰賴灌食,也無法開口言語了。然而我卻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喚醒他,和他說說話,再聽聽他的聲音。
因為,我們父子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的、好好的說過話。
獅仔原本就是個極省話的人。因為習慣沉默,也因為經營塑膠工廠沒日沒夜的忙碌,不是深夜才返家,就是整天浸泡在工廠裡忙著生產和出貨;就算他在家裡,我們也大多鎮守自己分屬的楚河漢界,他在客廳和村鄰親友打麻將,我窩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自得其樂。
後來工廠在一夕之間意外倒閉,他開始必須為了還債四處兼差奔波,開車送貨,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因此被拉得更開,即便偶爾奉命和他一起送貨,父子倆在充盈汗酸味的車內,也都是沉默以對。
所以從小到大,對獅仔除了幾分畏懼,更多則是疏離和冷漠。
獅仔幾乎不干涉孩子的管教,甚至一般父母最關切的孩子課業,他也從不聞問。不管考卷上畫押的分數如何,遞給他簽名,永遠只會換得一聲:「好。」
我一方面暗自竊喜,沒有人給壓力,讀或不讀全憑自己決定,成績好壞也只要自己面對就好;但有時也不免在心裡嘟囔:他到底在不在乎?
關於我的課業,他唯一會幫的忙,就是騎摩托車載我去鎮上的書局買參考書。但他也只是負責載我到書店和付帳,我挑甚麼書,他完全不看也不問。
高中離家讀書後,距離讓我們之間的疏離和冷漠變得更理所當然。每每假日返家,他或出門開車送貨不在,要不就是整天守在麻將桌上。我忙於課業,不但沒空參與,就連全家圍聚的晚餐,大多也只是匆匆扒食完,便又鑽回房間裡讀書了。
大學聯考那天,我被分發到嘉義市的考場。天氣很熱,獅仔向朋友借來一輛車載我去應考。車停在離考場很遠的地方,中午休息時間,他幫我準備了便當和水放在車上,發動車子開了冷氣,讓我獨自在車裡休息,自己則在外面踱步。從頭到尾,他完全沒有過問我考得如何?雖然考完的回程車上,我很想告訴他自己考得還不錯,但車裡寂靜冷凝的空氣,把我的嘴也凍結了。
放榜後,家中盈門的賀客,稍微推進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會伸手搭著我的肩,接受眾人的恭賀讚賞,迎合拍照;還會時不時就找藉口,騎摩托車載我四處拜訪親友。但即便如此,我們之間還是沒有真正的「交談」。
往事歷歷。
我佇立在加護病房的病房邊,俯身檢查著他幾乎被紗布纏裹封口又插著氣管的嘴。「爸,」我在他耳邊喃喃低語,「我們還有機會好好的說說話嗎?」
其實,這場病的初始,曾經開啟過我們之間好好交談的那道閥門。
只是,被我搞砸了。
當時我剛離開台北的醫學中心,轉換到彰化的醫院工作。有一次回老家,獅仔很難得的主動找我說話。
「阿華,你幫我看一下這要不要緊?」他一張開嘴巴,我便看到一顆長在口腔黏膜上的腫瘤。不妙!因為他長年檳榔不離口。
「多久了?」我問。
「應該有……半年了。」他吱唔的說。
「怎麼這麼久才講?」搬遷的忙碌和新工作的適應,已經讓我壓力瀕臨炸鍋。一時間,所有的情緒全都隨著這句嚴厲的責問傾洩而出。
「你又沒有回來!」他的神情和口氣都十足像個闖禍被逮到的小孩。
「我沒有回來,你可以找我啊!」我的音量猛然爆表。
其實,獅仔說得沒有錯,是我自己疏忽了,我衝著他放大音量,無非只是想掩飾自己的慚愧和罪咎。因為,他的手機裡沒有我的電話號碼,而我的手機裡也沒有他的。
五天後,我拔除幫助他呼吸用的氣管內管,罩上氧氣罩時,順勢對他說:「你毋免講話,會痛就頓頭(你不用講話,會痛就點頭)?」他點頭了。「小等就幫你加止痛藥。你先睏睡,明仔日就會當轉到普通病房了(等一下就幫你加止痛藥,你先睡,明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眼前躺在病床上的人明明是自己的父親,我的口吻卻依然像個醫生。
轉到普通病房的隔天,獅仔可以起身了。我扶著他坐在床沿,他低著頭,用極羸弱的氣息開口:「唉,實在老了。」
從小到大,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硬漢般的男人示弱。
「以前載貨……搬貨……一包五十公斤……隨便一扛……就是一車……現在稍微動一下都會喘……」他頻頻停下來喘氣,感覺得出來,脫口而出的每一個字都很吃力。
「恁拄仔才動大手術(你剛動了大手術),」我依舊擺脫不掉醫生的口氣。「莫講傷濟話,多歇睏,空喙才會卡緊好(別說太多話,多休息,傷口才好得快)。」難得他想好好傾吐心情,我卻還是以醫生的身分頻頻打斷他,要他閉上術後腫脹的嘴巴。「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哺(嚼)檳榔?」我甚至還補上這句自己常訓誡病人的重話。
「好啦……知影啦(知道啦!)……」他又像個犯錯闖禍的孩子回應。「轉(回)去以後就戒掉!」
雖然老爸重重挨了一刀,吃了不少苦頭,但我仍然對這場惡疾心懷感恩。除了慶幸自己能以醫生的身分和能力,陪他走過這段病痛幽谷;也恍然明白,原來他的不聞、不問,不是不在乎,而是一種默然守護;不帶壓力,一路默默陪伴和協助,一點一滴澆灌,成就了現在的我。
而他也說到做到,從此未再碰一顆檳榔,儘管臉頰因為手術凹陷,留下傷疤,至少身體復原了;我同時得以藉此贖罪,有機會好好彌補自己離家多年積鬱心頭的疏遠、輕忽和虧欠。
獅仔出院後,被地震震垮廚房的老家也開始興土重建。獅仔像工頭似的,每天都到工地報到。偶爾,他也會邀我同行。
他發動摩托車,我坐上後座,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依然穿著一件不知洗過多少次的破舊內衣,微風迎來,飄過一陣陣熟悉的汗酸味。
摩托車在老家工地前停了下來。
「這裡會做前門,入口三個階梯,有留一點庭院的空間,」獅仔邊比畫邊說。「廚房在後面,樓梯旁邊可以放一個餐桌,到時候能在這裡打麻將,不會吵到別人,而且房子的位置很安靜,走出來又很多樹蔭可以乘涼,鄰居都認識……」他滔滔不絕。
「有些事情會隨著時間淡忘,有些事情會因為時間被喚起。」村上春樹曾經和他的父親關係緊張,然而他在《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中的這段話卻很打動我:「在他人生的最後,極短暫的期間,我們做了尷尬的對話,算是做了和解。就算想法不同,世界觀不同,但聯繫我們之間的緣一般的東西,成為一股在我心中發揮作用。」
那天,陽光灼烈刺眼,我必須用手遮擋才能勉強瞠目。但是,看著獅仔眼神閃爍光芒,伸手比劃著老家重建後的模樣,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刻好美,好幸福,過往的那些在不在乎、虧欠和罪咎,彷彿都被豔陽蒸散了。
那一刻,我們好親近。
後記——口腔癌可早期發現與預防
那天為獅仔動手術的時候,從來不畏刀的我,竟然必須靠意志力來抑制微顫的雙手,才能把手術完成。
因為自責、慚愧和罪咎。
手術後,我不斷責怪自己:如果早點發現,獅仔根本不需要受這場的磨難。我應該早點要他戒掉檳榔;應該定期幫他檢查口腔;應該常常回去看他;應該讓他的手機裡有我的電話號碼,隨時找得到我……
太多後知後覺的「應該」,造成了難以挽回的遺憾和虧欠。
其實,只要避開菸、酒、檳榔和過度刺激性的食物,口腔癌是可以預防的。如果出現癌前病變(口腔內膜慢性纖維化、慢性潰瘍、出血、紅斑和白斑),只要及早治療,也可以避免惡化成癌症。就怕一直拖著沒處理形成腫瘤,那時候就非動手術不可了。
發現獅仔的口腔腫瘤時,已經第三期了。就算手術再成功,也難以彌補我內心深深的虧欠和罪咎感──我實在太不應該了。
●本文摘選自原水文化/城邦文化出版之《不值班,我就在檳榔攤:一位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 前往琅琅讀墨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