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與榮格心理學:從《1Q84》解析村上春樹的夢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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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一直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圖:聯合報資料庫;美聯社)

故事與心理學

1故事與另外的世界

自從在二〇〇九年五月發行第一冊與第二冊、二〇一〇年發行第三冊之後,《1Q84》成為銷售百萬套以上的空前暢銷書,形成了超越文學世界的社會現象。這樣的暢銷書誕生在一片「人們不再閱讀」、「出版界不景氣」的感嘆聲中,可算是劃時代的事件。這說不定是一個契機,讓我們重新認識故事所具有的力量。

儘管《1Q84》受歡迎的程度前所未有,但是像這樣的熱潮並非今天才開始的。就以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發條鳥年代記》來說,都曾經是熱賣的暢銷書,引起莫大的迴響。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讓這麼多人閱讀村上春樹的作品?村上春樹文學大量引用大眾文化、不使用一般所謂純文學精煉的文體,使得他的作品容易理解;難道是因為如此,才引起這麼多人的喜愛嗎?

書名:《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 作者:河合俊雄 出版社:心靈工坊 出版時間:2026年02月10日

確實,或許村上春樹的文學和所謂的純文學相比,較富於娛樂性,也淺顯易懂。但是作者本身這樣表示:「某個部分來說,我利用娛樂小說的框架,來書寫小說。很多人都指出這一點。但是在那個框架之下,其內容是完全不同的。(中略)我想寫的是——我所寫就的小說。」那所謂完全不同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雖然是娛樂作品,卻有著與其他作品相較起來完全不同的內容,觸及完全不同的層次;村上春樹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

《1Q84》第一冊、第一章的標題是〈不要被外表騙了〉。主人公之一,名叫青豆的年輕女性所乘坐的計程車,正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卻陷入嚴重塞車的車陣之中,動彈不得。眼見她在某個旅館的工作就要來不及了,為了節省時間,青豆聽從計程車司機教她的方法,經由消防梯下到地面來。中止「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這種日常的、理所當然的水平移動,突然以垂直的方式進行次元的轉換,這樣的情節設計非常耐人尋味。可以說,故事就由這裡啟動。計程車司機在說明可以從消防梯下降到地面的時候,說了一段警告的話,令人印象深刻:「做了這種事之後,日常的風景——該怎麼說呢,說不定看起來和平常有些微不同。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是不要被外表騙了,所謂現實,始終只有一個。」(第一冊,二三頁)

就在下車之前,計程車司機又重複說了一次「不論什麼時候,現實只有一個」。儘管如此,從消防梯下到地面的青豆,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再是一九八四,而是「1Q84」。不過我們可以說,計程車司機特意強調「一個」,其實是暗示現實的二重性——現實早已不是一個了。在這個意義下,這句話與其說是警告,或許還不如說是誘惑。這個1Q84年,就像後來宗教團體「先驅」的領導所說的那樣,並不是所謂的平行世界。換句話說,它不是(和現實區隔開來的)夢的世界,也不是幻想的世界。在這個意義下,它也是現實;所謂現實,說不定不只一個。於是青豆進入了與其他人不同的現實;在那裡,可以看到兩個月亮。這正暗示著,現實不只一個。

在一篇題為〈所謂書寫,就像在醒著的時候作夢〉的訪談中,村上春樹這樣說:「我認為,我們雖然生活在單一的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但是就在它的旁邊,存在著許多其他的世界。如果你真的有意,就可以穿過障壁,進入其他的世界。某個意義來說,從現實中解放自己,是可能的。這正是我在自己的書裡面,想要嘗試的事情。」(傍點為原文強調)當我們順著流暢易懂的故事讀下去,不知不覺中,村上春樹的作品就誘導我們進入了別的世界。就像青豆從高速公路的消防梯下到地面的時候,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在這個意義下,所謂的故事,並不在於情節自然的發展,反而在於錯位、斷裂的一面。

同一篇訪談中,村上春樹指出,他的書裡面大部分的主人公,都在尋找對當事人來說很重要的某些東西。訪談當時還沒有開始寫作的《1Q84》也是如此;青豆與天吾互相尋找彼此,是這本書的要素。但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找到所要尋找的東西,重要的是尋找的過程;經由這個過程,主人公蛻變成不一樣的人(和故事的開頭比起來)。身為作者的村上春樹也這樣說:「寫完一本書的我,和剛開始寫那本書的我,是不一樣的人。」這樣的過程或許也發生在讀者身上。正因為作品的錯位偏移,「如果可以達到夠深的層次,就可以碰觸到人們共通的基底」,作者可以在這個不同的次元,「與讀者交流」。村上春樹作品的魅力與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也就是說經由作品,讀者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完全不同的次元,改變了自己。

2故事與夢

村上春樹經常以家屋,來比喻人。一樓是大家聚集的地方,一起吃飯、看電視、生活的地方,二樓是個別的房間或寢室。然而家屋的地下,還有「隱藏的其他空間」。書寫故事,就是進入到這個空間;對讀者來說,則是閱讀故事。他說,那是像夢一樣的東西;換句話說,書寫或閱讀故事,就像進入夢境一般。村上春樹的作品本身,原本就像夢;而且他的作品中,還設計了夢一般特別的空間。比方青豆從消防梯下來,進入了1Q84年的世界;或者像《舞‧舞‧舞》裡面,電梯在一片黑暗的十六樓停住,打開了異次元的世界。

而讀者們就彷彿在作夢一樣,進入那不可思議的空間,體驗在那裡發生的事。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在作夢的時候,會原封不動地接受夢的訊息。當然有時候,我們也會在夢中察覺自己正在作夢,發現夢境並非現實。但是大部分的場景,當我們還在夢境裡,會把夢當作現實來接受。就算發生奇妙的事情,比方已經過世的人活著出現、在空中飛翔等等,所謂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們也會以為是真的。然而從夢中醒來,我們會產生疑問:那個夢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涵意?有時候知道方才是作夢,甚至會鬆一口氣。

正像是夢的情況,關於自己作品的閱讀方式,村上春樹這樣說:「所以,『雖然讀的時候很順暢,讀完卻開始覺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感想是正確的。」換句話說,進入夢境、進入故事的時候,並不會產生「為什麼?」的疑問,「進入」本身,會為自己帶來改變。在這個意義下,故事的寫作與閱讀是最重要的事。因此村上春樹對批評或分析,都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閱讀結束之後,會產生「為什麼?」這樣的疑問,也是自然的。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這樣的疑問?

身為心理學家的榮格,有著同樣重視體驗與故事的態度。在他的《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裡,在談論「死後的生命」的時候,榮格這樣說:「直到今日,我最多也只能說故事——當作神話(mythologein)來說。」友人與母親過世的時候,榮格都有過不可思議的體驗;透過敘述那個時候的夢,榮格觸及死後的生命,這個另外的次元。

除了產生大量的故事,並且重視故事,榮格還有另外一面。距榮格的體驗約百年後,在他死後五十年的二〇〇九年,《紅書》首次公開出版。這本書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榮格陷入精神危機,他記錄了自己在那時候體驗到的駭人聽聞的視覺意象(例如血海等等),也積極喚起更多的意象。他記錄自己和這些意象的對話,並且將這些意象描繪成圖畫。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不論關於哪個意象,都有兩層的結構:榮格首先忠實地敘述自己的體驗,然後再加上自己以心理學觀點所做的解釋。也就是對榮格來說,雖然意象與故事的體驗本身非常重要,這一點毋需贅言,但是只有經過詮釋與反思(reflection),才能具有心理學的意義。所謂心理學,就是體驗的反思;經由反思,讓體驗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以故事來說,當我們讀完一個故事,發出「這是怎麼回事?」的疑問;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是心理學。將閱讀故事時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物,以自覺的方式去捕捉它的意義,這就是心理學的工作。有些人只要閱讀故事,就能得到滿足;但是也有些人在讀完之後,那個「為什麼?」如果不能得到解答,便無法滿足。本書的目的,就是試圖去回答「為什麼?」這個問題。

更進一步地說,心理學的工作,不應只停留在解答謎題,或是尋找隱藏在背後的原因。確實在心理學的工作中,發現、洞察意象或故事底層的本質,有時候也很重要;但如果只有這樣,我們很容易因過度「冷卻」,而遠離體驗本身。只有透過對那些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情產生自覺,我們才可能擁有真正意義下的體驗,體驗才得以深化。

●本文摘選自心靈工坊出版之《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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