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戰爭之後,我們該如何活著?療癒經典《大橋》百年後仍能安慰現代人
文/阿潑(作家、《日常的中斷》作者)
有好幾年時間,我不斷往返亞洲天災發生之地,探問倖存者的經歷與心情,聽他們回溯災難發生時的身心墜落,見他們坯毀創傷的精神漸穩。儘管失去親人與財產的傷痛如疤,不時隱隱作痛,但倖存者多將苦難朝不可知的力量解讀,咒語一般叨念:「這是真主的旨意」,或說是宿命。
世人多麼以科學理性拆解災難與傷亡的因果關係,當事人就多麼以命運玄學來論定己身遭遇。不難想像,若非如此,該如何說服自己:事情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是我的孩子死去?
為什麼是他們?在無常面前,人們也常常這麼問。《大橋》這部小說,便是透過一名修士的視角,做了這個提問。
小說背景發生在十八世紀初的西班牙殖民地祕魯: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日中午,一座古老的印加繩橋──聖路易雷大橋──突然斷裂,五名過橋者墜入深淵。正在祕魯傳教的義大利籍方濟會修士朱尼普目睹這場意外而深受震撼,由於一連串的巧合,讓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心想:「幸好不是我」,而是:「為什麼那五個人遇到這種事?」
為了證明這背後有著上帝的意圖,朱尼普花費六年時間,宛如地方文史工作者,又像是人類學家做田野調查那般,遍訪利馬的每戶人家、提出數以千計的問題,寫了無數筆記,努力爬梳這五個人的生平,試圖編寫一本科學式的調查報告,找出為什麼上帝在這一天為這個人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儘管《大橋》以一場災難作為破題,但災難只是將深刻的人文意識從故事中勾拉出來的元素而已,作者桑頓.懷爾德透過這部不到兩百頁的作品,嘗試引發讀者對偶然性和無法解釋的悲劇做哲學思考。這本書在一九二七年出版時,即成為暢銷書。等到它隔年獲得普立茲獎時,已再刷十七次,銷量接近三十萬冊。
此作品由五個章節所構成,除了前後兩部以朱尼普的行動與結局為主題,中間三部都是以落橋者的經歷,來凸顯他們的內在世界與外在背景。懷爾德透過細緻的書寫與強大的同理心,描寫人物讓人喜愛與引人同情的部分,深刻呈現其在不完美的愛中掙扎、成長或跌落。小說最讓人感到深刻的是,儘管朱尼普要呈現的是死亡的「原因」(Cause),但讀者卻能從故事中看見生命的「本質」(Essence)。儘管這五個人的社會地位與評價並不相同,個性與經歷也差異甚大,但在橋斷裂的那一刻,他們或在心態或情感有所轉變,或在人生境遇出現轉折時,而災難讓他們的故事就此終結。讀者讀來雖感悵然,但死亡之前那活靈活現的生命,終究還是被愛他們的人或是朱尼普的記述,所記憶下來。
值得注意的是,這五個墜橋者,即三組人,性別年齡階級不一,生命經歷也鮮有交集,但透過記述者的書寫,有重疊的人物角色在不同時刻出現在他們的身邊,對他們造成深淺不一的影響,因此讓他們最後都經過了那座橋。這種將多個看似無關的生命串聯於一個事件的做法,影響了後來許多影視與文學創作,像是大衛.米契爾(David Mitchell)的《雲圖》(Cloud Atlas)就使用這種「命運交錯」的技巧,而知名的《紐約客》作家約翰.赫西(John Hersey)更直言其經典著作《廣島》(Hiroshima),就是從桑頓.懷爾德的《大橋》得到啟發,讓他知道要怎麼處理一個人物眾多的複雜故事,又能扣人心弦,讓他在採訪近數十位原爆倖存者,最後僅挑出原子彈落下時,足跡交會的六個人──他從原子彈落下之時這些人正在做什麼開始落筆,再提到他們各自的經歷與交集。《大橋》,直到兩個世紀後的亞洲災難,仍然成為人與文學的連結。
《大橋》出版至今已是百年,距離故事發生的時代更是遙遠,但即使是當代,我們仍不斷面對疫情、戰爭、自然災害的威脅,亦即我們每個人都活在隨時可能斷裂的「聖路易雷大橋」上,這部小說引導我們思考:如果生命中充滿未知,我們該如何自處?
這部作品的結尾,雖有些讓人感到遺憾悲傷的地方,但也預示著愛與希望。因此可知,核心並非關於「死亡的災難」,而是關於「活著的聯繫」,正如最後所言:「有活人的世界,也有逝者的世界,愛就是這兩個世界的橋梁,也是唯一能留存下來的東西,是唯一的意義。」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大橋(普立茲獎不朽療癒經典‧村上春樹寫作典範‧被譽為「作家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