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五歲老小孩重返童年！透過溫柔對話，與母親穿越記憶迷宮
每次見面，都和老媽的一部分告別每次見面，也重新認識她生命裡更多的面貌
我看見了少女的老媽、兒童的老媽
最終，還遇見了小嬰兒的老媽
但願咱老孩子和我們的老父老母
在有生之年，都能因互相理解而諒解
最終彼此和解，繼續在夢裡閱讀他們的一生
──彭菊仙
文／彭菊仙
人老了，不論有沒有失智，都想找媽媽
我終於懂，不是只有小小孩愛找媽媽，
歷經千錘百鍊、嘗盡人情冷暖的熟年生命，
以為生命裡的千瘡百孔都能自己圓滿結痂，
但是當人生進展至「已無來處只剩歸途」時，
意識到再無雙手接住我們的蹣跚之行，
陣陣徬徨無助又會莫名襲來，這才發現，
我們依舊是搖搖晃晃的老小孩，
撐不住時，又想找媽媽了。
說起來，老媽的老家，才是真正複雜與艱辛的家庭。老媽的生父是個大富商，但在她五歲時撒手人寰，從此家道中落。老媽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外婆，在家族裡沒有靠山、受盡委屈，最後和比她年輕的長工私奔成婚，於是被婆婆逐出家族，自立門戶。
於是，我的媽媽有了繼父，也就是我的繼外公。老媽是一個沒經過成長就被迫長大的小大人，整個童年的主要人設是位「小媽媽」，代替她的媽媽、我的外婆處理超齡超量的家務事。
五歲學習煮飯、九歲背起同母異父的妹妹們，一邊做家事一邊哄妹妹。老媽當然也沒歷經叛逆期，畢竟連「青春期」都得自動跳過，身體長到夠大，就得下田農耕，日出而作，日暮而歸。
吃不飽、穿不暖、學會走路就開始勞動、沒機會上學，沒有少女的思春情懷，當然心裡也不可能有詩和遠方，直接跳進沒得選的婚姻牢籠。
我好奇，這樣長大的老媽也會跟我一樣，夜闌人靜時會禁不住懷念起自己的童年嗎？在人生卡關時，原鄉裡有可汲取的力量嗎？
在我看來，老媽絕對是需要用好幾輩子才得以治癒童年，甚至治癒整輩子的天選之人。
找媽媽的五歲老小孩
不過，當老媽的失智惡化到中重度、最躁動不安時，最常吶喊的，居然正如前文所述，就是「我要回家」，聲嘶力竭、千呼萬喚的對象，就是「媽媽」。
常常一覺醒來，老媽忽焉就變回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雙眸雖黯淡無光卻未染紅塵、神情漠然卻稚嫩怯懦，然後，就開始不斷無助地喊著：「我要找我媽媽！」「我媽媽去哪裡了？」「帶我去找我媽媽好不好？」老媽心急如焚，幾乎哭出來。
她拿起電話筒，和所有找得到的人一個個求救。
「拜託你，幫我找找我媽媽好不好？」電話那頭老媽劈頭一句。
「你是要找鍾X妹嗎？」我問。
「對，她不見了，我這幾天都沒看到她，我要找她。」老媽語氣慌張。
「你媽媽，就是我的外婆啊，她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了啊！」我解釋。
「你亂講，我前天還看到她啊。」
「你在哪裡看到你媽媽的？」
「就在家門口啊！」
「真的假的？」
「我天天都看到她啊，但是這幾天卻找不到了。」
姊姊們和我每每聽到這兒，回老家時都不免忐忑地望向娘家門口，尤其當老媽幾度進加護病房、生死交關，且不停喊著「找媽媽」時，咱姊妹們實難不自動腦補各種驚異畫面：我們的外婆是不是想她女兒了啊？她真的在門口嗎？
有一天午後，我累癱不知不覺睡著，睡夢中，我和姊姊們在娘家客廳如常談笑，突然，我的小兒子（夢中約莫小學低年級）急忙闖進來，指著門口說有個鬼影黏在門口晃來晃去，小兒子嚴肅地「噓！」一聲，要我們保持安靜，然後像個勇士般走向門口，和鬼影交涉良久，接著一個箭步跳回來報告：「被我趕走了，現在一切都沒事了！」
惺忪之際，電話響起，娘家的外籍看護打電話來說老媽昏迷不醒，二姊剛好去買東西不在。我火速趕回娘家，二姊也即時到家，於是便立刻將老媽送急診。未久，老媽情況急速惡化，立刻轉入加護病房。
但奇妙的是，才過兩天，老媽一如過往，不知何故自動清醒了，接著，情況又出乎意外急轉直「上」，老媽居然轉回了普通病房，一週後就出院了。
以為從此之後老媽不會再找她媽媽了，沒想到，「老媽找媽媽」發展成她生活中第一樁大事。
我媽在墓仔埔啦，別找了
某天回娘家，老媽又緊緊糾纏：「我媽媽在哪裡？快幫我找我媽媽，我要找媽媽……」
實在被逼得沒招了啊，突心生一計，我反問老媽：「每次都是你問我你媽媽在哪裡，真不公平啊，我也要找我媽媽。現在換我來問你！媽，請問『我的媽媽』在哪裡？『我的媽媽』到哪裡去了呢？你也幫我找找『我的媽媽』吧！」我也裝可憐。
老媽突然愣住，傻傻地看著我良久，一種「咦，居然眼前這個人跟我有一樣的困擾」的疑惑表情。約莫二、三十秒，老媽劃破靜默：「喔，你要找的那個人是『彭X仙』嗎？」
「『彭X仙』是我的姊姊，不是我的媽媽欸。」
老媽更迷惑了，又問我：「那你的媽媽呢？她在哪裡？」
我則喊了老媽一聲扎扎實實的「媽」，接著問她：「我剛才叫你什麼？」
老媽滑順地脫口而出：「你叫我『媽媽』！」
「所以我的媽媽在哪裡呢？」
老媽更滑順地說：「你媽就是我啊！你還找什麼找？」
「對啊，你就是我媽啊，那請問媽，你幾歲了啊？」
「我……我不知道我幾歲，但我很老了，有八十了吧。」
「那你媽呢？她幾歲？會不會更老、更老？」我進一步問。
老媽頻頻點頭。
「那你媽更老更老，她會在哪裡呢？」
媽媽眼睛突閃一道清明之光，直截了當衝出口：「在墓仔埔啦！」
「那你還要找她嗎？」
「誰要去墓仔埔啊！」老媽自己笑出來。
跟老媽一一釐清了為什麼找不到她媽媽的脈絡，以為「老媽找媽媽」已來到最終章，沒想到，太陽升起，老媽又變回那個有著強烈「分離焦慮」的五歲小女孩，「老媽找媽媽」變成了每天的開場劇。
●本文摘選天下文化之《五十歲後我的媽：每週和老媽的告別練習之我好想念她》。👉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