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雅/憶雋永歌唱傳奇鄧麗君──讀《何日君再來》
作家平路的代表作《何日君再來》,以歷史小說筆法,在真實與想像之間,重新勾勒一代傳奇歌手鄧麗君的生命軌跡。(編按)
文/劉亮雅(文學評論家、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
鄧麗君傳奇不死
如果紅遍華人世界和日本的國語歌壇巨星鄧麗君寫自傳,會怎麼寫?她是否會將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密和盤托出?姑不論鄧麗君在歌唱生涯高峰突然退隱,單就自傳作者多想維持基本公眾形象而言,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平路新作《何日君再來》以鄧麗君因氣喘病猝死清邁為藍本,混雜虛實,探究鄧麗君生死的真相。然而這部長篇小說當然不是為了扒糞、揭人隱私。而毋寧是從體貼情歌歌后的坎坷情路出發,提供多種詮釋。在這方面,平路延續了《行道天涯》和《凝脂溫泉》裡對(單身、中年)女子幽秘心曲的關注。
書中勾勒芳華逝去、愛情落空的歌后躲避媒體,猶如國際難民的生涯。一份疑似鄧麗君手稿交替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敘述,以抒情、焦慮的筆調撫今追昔、探索自我:童星出道扛家計、闖歌壇的辛酸,成名以及當愛國藝人的代價,與法國小男友之間的愛慾狂喜和齟齬。手稿裡想像各種死亡的可能和自由的出路,其中的一句話:「虛構諸般的可能性,才能畫出她的心靈水紋圖」,恰可當成本書註腳。
寫過章亞若《誰殺了XXX》、宋慶齡《行道天涯》、宋美齡《百齡箋》的平路,並不是頭一回以名女人為題材。《何日君再來》之特殊,在於選擇了一位和作者同一年生的情歌天后,流行文化偶像。鄧麗君的歌和人所編織的傳奇,構成了記憶的地點(site of memory),由此召喚出貼近作者成長背景的大歷史與小歷史。書中的敘述者是個長期跟監鄧麗君的台灣情報員,同時也是鄧麗君的超級歌迷。
透過這個小人物藏在暗處的眼睛,平路既重建屬於反攻大陸時代的戒嚴文化,也加以拆解。一方面刻劃當時人心的天真單純,另方面揭露那時仰賴美援的貧窮,警特四布的肅殺,政治宣傳掩蓋的鬥爭、冤獄、謊言等等。情報員在清邁和金三角辦案,將國共鬥爭拉到東南亞的場景,帶進了泰北李彌孤軍、孫立人遠征軍等湮滅的歷史,牽扯到越戰(及韓戰)等整個冷戰背景,也勾起了情報員的身世和感情問題。而手稿和鄧麗君甜美婉約的歌則成了情報員回溯集體與個人記憶、解開鄧麗君生死謎團的重要線索。
《何日君再來》因此不只是一本帶有後設性質的歷史小說,它同時還是間諜小說、偵探小說,甚至男性懺情錄。較諸之前她寫的歷史小說,平路除了延續嚴謹的考證外,還經營出撲朔迷離的情節。全書是情報員寫給上司兼好友的書信:疑似鄧麗君所寫的手稿之內容被摻雜在內,成為向情報局交代的證物。但手稿本身具有幻想虛構的層面,又是輾轉得自泰北美斯樂一個瘋女人之手,究竟是否為鄧麗君親筆,疑點重重。它可以是一個痴迷鄧麗君的作者模擬她的口氣所寫,也可以是鄧麗君本人對情愛、死亡和自由的探索。
情報員追查各種線索,最後反而被情報局懷疑是殺了鄧麗君的兇手,而情報員則懷疑鄧麗君的案子是情報局所設下的殺人陷阱,政治氣氛之詭譎險惡莫此為甚。但他最終相信鄧麗君並未死亡,案子需要繼續追索。
在男性懺情錄上,《何日君再來》尤其可觀。書裡交替著情報員的陽剛敘述和手稿裡的抒情文字,乍看彷彿是間諜小說《捕諜人》(由平路和張系國合寫)裡男女兩位作者的角力,或是《行道天涯》裡孫中山段落與宋慶齡段落的音樂性對位。其實卻沒有這麼簡單。情報員溯河而上,尋找鄧麗君芳蹤,讓人想起康拉德(Joseph Conrad)小說《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裡馬羅溯剛果河而上,追索失蹤的傳奇人物克滋下落(在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電影《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裡則被改編為美國大兵溯湄公河而上,找尋失蹤的上校),雖然意義不盡相同。
航行在心靈與歷史之河上,情報員探尋的究竟是鄧麗君的下落,抑或他個人內心的安頓,已然模糊。(書中描寫退伍美軍在泰緬邊界追查越戰中被藏匿的美國戰俘,何嘗不也可以做如是觀?)長期偷窺鄧麗君,情報員對她的移情和感情投射,已到了自願當她的護花使者地步。手稿中女性情傷的痛苦令他反思自己的男性沙文主義。他甚至可以閱讀鄧麗君的肢體語言、模仿手稿的口吻,而形成了有趣的性別跨界。
情報員遲遲不肯結案,因為他認為鄧麗君沒死,不能死,他也不准她死。這就像英國中世紀傳奇裡亞瑟王雖然死了,卻有人相信他依然活著,仍會再起。《何日君再來》拆解鄧麗君傳奇,但又締造另一傳奇,讓一代巨星鄧麗君永遠不死。
●本推薦文摘自木馬文化出版之《何日君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