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沂君／愛的迴力鏢

這天早晨，我帶著三個孩子從達拉斯往隔壁城市歐文去上鋼琴課。兩地車程不過二十分鐘，但每周的往返仍讓我緊張：高速公路錯綜複雜，一個分神就可能錯過匝道；若不小心開上收費道路，更是欲哭無淚。

在教室外等待時，熟悉的隱痛從小腹竄起，我暗想：「唉，果然來了。」那種伴隨月經而來的虛弱與煩躁，讓人恨不得立刻倒下休息。

孩子下課後，我告訴他們：「媽媽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月經來了，有點虛弱。但我們還是去Kroger超市買你們期待的食材，我需要你們幫忙。」我念出購物清單，說明今天的任務是：「快快買完就回家。」三個孩子都乖乖點頭。

意外的是，整趟購物途中，他們沒有爭著坐推車、沒有吵著買點心，甚至回到家還搶著幫我提袋子。等我停好車、熄了火，大女兒忽然輕輕地說：「媽媽，妳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嗎？」「嗯？妳說。」她認真地看著我：「我在想……如果妳開車到一半昏倒怎麼辦？」

那句話像箭一樣射進我心裡。

於是我握著她的手，一步步教她開警示燈、踩煞車、拉手煞、撥打 911，還有如何在車裡保護自己。看著她認真的模樣，我的眼眶瞬間熱了起來。我捧著她的臉說：「妳是小天才嗎？怎麼會先想到這些？媽媽從沒看過像妳這麼厲害的九歲小孩。」她笑得像一朵漂亮的小花。

我心裡比她更清楚：她是在看到媽媽臉色蒼白、步伐虛弱時，默默啟動了自己小小的保護機制。不是驚慌，也不是逃避，是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為我撐起一把小傘。那份突如其來的成熟與溫柔像個蒸氣鍋蓋，被掀起的瞬間熱氣迎面而來：驚喜、心疼、溫暖、憐惜……全湧上心頭。我抱住她，說：「媽媽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開車昏倒，妳放心。」

離開超市時，看著三個孩子拎著水果、牛奶和蔬菜的背影，眼眶再次發熱。好久好久，我已經習慣手裡永遠滿是包包、水壺、零食、外套，習慣自己一肩扛起所有，甚至早已不敢期待有人主動替我分擔。沒想到這個美夢，會在一個虛弱的早晨猝不及防地成真。

回到家，我到房間躺下休息。大女兒輕輕牽起小女兒的手，悄悄走向房門。她說：「媽媽，我幫妳關成小燈喔。」小女兒也說：「媽媽好好休息喔。」

她們關上門，而我像被一只名叫「愛」的迴力鏢重重擊中，那些我多年默默給出的溫柔，在今天，統統飛回來了。

在那盞女兒特意留下的小燈下，我悄悄地流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