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e/那天,我們隔著電話一起哭
僅有左腳、七十三歲的媽媽因膽結石切除膽囊,在我家休養的八十三天,我成為她二十四小時on call的照護者。
照顧媽,我並不覺得累。但得不到喘息的機會,不可否認,這令我感到心累。沒想到家人未曾正視分擔照顧責任一事,竟成為我深遠的憂傷。即便此刻,我仍找不到適合的形容詞,來描述彼時的我是用怎樣的心情度日。我只想著,待任務結束,無聲地離開家人一陣子。
四月初,見媽練習走路的姿態已能讓人放心,我心想:是時候跟她預告了。
「等他們接妳回家後,我會消失一陣子。」我說。她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問我想要幹什麼。
「我……不能休息嗎?」不知怎麼地,她的反應讓我想發脾氣。但這脾氣是對家人,不是對她。從照顧她以來,我總把自己的順位放在最後,為什麼媽回家後,我還得繼續代替家人隨時待命?深怕把不好的情緒錯給了她,我儘量壓抑脾氣回應。
我曾向媽訴苦,在照顧她的那段時光。但她說:「你們兄妹倆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我認為還是有差。手背常犧牲自己,為手心遮日曬、擋雨淋。媽明知家人虧待了我,卻未在家人面前為我說句公道話,所以我知道,我是被犧牲的手背,哥是被呵護的手心。也許我想太多,可我真的有些在意。
媽回家後的第二天,我們隔著電話一起哭。彼此都泣不成聲,卻還是努力組織一字一句。她提起我說「會消失一陣子」的事,哭著問:「妳不要我了嗎?」
我的內心很矛盾。很想任性一次地告訴她:「在我向妳訴苦之後,妳為何不斥責家人,站在我這邊一次?是我被你們拋棄,怎會是我不要妳?」但話被哽在喉間。另一方面,我很自責。她都還未痊癒,我竟然讓她誤會,擔心到哭著問我這個問題。
「我怎會不要妳呢?」我邊哭邊說,「我只是心很累,暫時不想跟家人有交集,但我一定跟妳保持聯繫。」在家人面前要假裝雲淡風輕,我真的沒有信心。我對媽的付出,她都看在眼裡,或許她才找不到理由阻止我的決定。
婚後,我和先生固定每周六回娘家一起吃晚餐。與家人共聚的時光,我們一直很珍惜。然而持續十年的事,從家人接媽回家後戛然而止。
坦白說,沉澱了一段時間,我仍像身處迷霧,摸不透家人在想什麼,連媽的心思也是。我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但沒人叫我周六回家一起吃飯,也沒人探究我為什麼突然保持起距離,甚或指責我都幾歲的人了還鬧什麼脾氣。
那時決定消失一陣子,只是想修復故障的心。我以為時間能修復一切,直到前些日子,一件小事觸發了我的憂傷,才意識到憂傷仍在,且穿越了兩季。
最近總會想起媽打電話來,我們隔著電話一起哭的情景。如果我能早點聽進媽的話、早點理解她無法對兩個孩子做到公平是有她的苦衷,也許就不會讓她哭得如此傷心。如果我能積極溝通,讓家人接受照護工作不該是一個人的武林,而是全家人共同承擔的課題,也許就不會上演家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這種劇情。
我想,媽說的「放下」才是治療我的憂傷最適當的處方。我決定停止治標不治本的偏方,好好面對、與家人和解,每周六如同往常以最好的狀態回家,繼續寫完我的每道人生課題。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