嫺人／練習過一個有選擇權的人生

前陣子，有人邀我去演講，我很高興地答應之後，對方請我填一份「課程設計表」，要填入課綱與時間分配，這幾年退休後的演講斜槓中，還是第一次被要求「填表」。

當然，不過是一張表格，我準備簡報時也一定會想大綱與時間安排；可是當下我還是回覆：如果填表格是接受邀約的一部分，那我可能不太適合。

這樣說是冒著被認為「高傲」的風險，但對我來說，是現階段的心態已經不同。

我樂意受邀去分享，提供學經歷背景、對焦講題，都是接演講工作時的必要事項，但規格化的「填表」讓我有一種回到職場、重新「申請工作」的感覺。

「填表格說明」這件事，我已經做過很多年了。學生時代的第一人生、畢業後工作將近三十年的第二人生，我都好好地寫過。

即便不填表聽起來傲慢，但我也過了那個擔心著「別人是否理解我？被誤會就可能失去機會」的人生階段。退休後的斜槓，我不想再填表單。

我想到吉米・威爾斯（Jimmy Wales），維基百科的創辦人。為了讓維基百科上的知識保持中立，他選擇不商業化，不安插廣告，也不做訂閱制。

吉米・威爾斯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當然有他的個人執著與性格爭議。有一次訪談中，主持人問了一個他明顯不喜歡的問題，在多次追問後，他站起來，直接離場。對社會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值得鼓勵的行為；公眾人物維持得體與高情商，往往也是社會的期待。

那個畫面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不在於他的態度對錯，而是我看到他對於一再追問後「選擇說不」的底氣。

維基百科沒有成為科技巨頭，但誰說每個人、每個組織，都只能有一種目標叫做「成為巨頭」？

當然，維基百科仍然需要向公眾募款維持運作，但堅持讓知識公眾化，而不是以能獲得多少收入作為優先標準，本身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選擇。

在能安全下莊退休之前，符合社會規則、填一些申請表格，本來就是必要的，我也填過很多，才走到今天。

有些人退休之後又再重返職場，不是擔心錢，而是身分認同的焦慮：「是否還有用？還有舞台？」我也鼓勵退而不休，但無論是否已退休，都值得問自己：你的核心價值，是由誰定義？你要的肯定，自己能不能給自己，還是仍得向別人申請？

我也沒有做得那麼好。有時仍會在意按讚數、書的銷量，但我知道在人生最後一哩路上，那些終究會被放下。

當滿足感不再只用金錢衡量，當肯定不必來自社會的眼光，就不再是「機會都到門口了還不填表把握」那樣的職場時期思維。

當不再需要拚命解釋、拚命證明自己，人生下半場，才能自在。

接下來，我想在這個專欄裡，繼續分享在「第三人生中如何拿到選擇權，活得更像自己」這件事上的掙扎，在夫妻關係中，彼此依靠的同時，也保留各自獨立與安放自己的空間；與子女相處時，持續給出關心，也能適時收手，站回自己的人生位置；以及好好與自己相處，如何有意識地把時間、心力與金錢，用在真正重要的地方，而不是繼續向社會遞交「認可申請書」。

對我來說，退休不是結束，而是開始練習，把選擇權一點一點拿回來。

●新專欄登場：當第三人生展開，作家嫺人陪你自在度過退休生活，每月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