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桓瑋/戲台下
常說自己是被歌仔戲養大的。七字都馬早在我彼時未出世,即穿透母親子宮內壁,晃漾一場眠夢;外頭鑼鼓鬧得震天響,卻也聲聲安心。
聽說孕中的母親仍在台上耍槍弄劍。沒辦法,台柱小生捱不過戲迷盼望,小生小旦目尾牽電線,再來一雙勾魂眼往台下掃去,觀眾無不醉心。後來換我坐在台下定睛看著那些如夢似幻的悲喜,不時被叫上去跑龍套,有時演旗軍,有時則是陪苦旦上京尋夫的孩童。
「演一齣戲換一罐養樂多。」小時候總被這麼利誘(那年代養樂多一瓶只要六塊,我真廉價)。演完匆匆跑至戲棚腳,只為等著撿戲尾;夜戲是刺激的刀光劍影,昨晚演員還手拿武士刀拚死活,今晚則上演女鬼活捉負心漢。外台歌仔演員好腹內,所有口白唱詞即興編纂、身段毫不含糊,滿場飛的水袖,外加透過人工拉鋼絲、騰空迴旋的生猛畫面,真是好看。
身邊的人來來往往,反倒是戲曲接住了我。
自母親過世到現在,歌仔戲便成了我的樹洞。
從廟口野台看到劇場精緻公演,現實磨折自演員的聲情汩汩流洩。頹靡時打開YouTube自製歌仔輪播曲目,滿溢知名旦角許秀年的音韻。今年她在唐美雲歌仔戲團新作《夢在海潮那邊》,飾演喪夫的客棧老闆娘阿桂嫂,背景是清代戰火頻仍的台灣,阿桂嫂遇見女扮男裝的海賊,徘徊於春心蕩漾與家國憂思之間;上半場她含羞唱出「今宵若得良緣遂,瓊花一暝、一暝夢裡開」,下半場畫風驟變,根植於對土地的守護,竟瀟灑脫口:「為什麼是我們走不是你們走,大家都想要留在台灣……」
舞台上同時展開性別與國族的辯證角力,戲曲熨貼著時代脈絡,不著痕跡地流進觀者心底;即使前方一片大霧,絲竹管弦響起,人們仍能藉此摸繩前行。
「現在好多年輕人開始看歌仔戲了,居然連字幕都有英文翻譯。」身旁的長輩這麼說;台上演員正謝幕,唐美雲、許秀年、小咪和唐文華輪番出場,引起所有人掌聲加尖叫,典雅莊重的劇院充滿活力。
此刻我驕傲地回應身旁長輩:「我從小就是看歌仔戲長大的!」同時,心裡也在這一片歡聲中謝謝戲曲,慶幸不曾從戲台下離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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