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旅中的插曲

領隊說：「確定拿不到機票，最快下周二才能返台。」首次跟團旅遊六天，因颱風變十一天，我緊張地拉著領隊問：「接下來怎麼辦？」他說，住宿跟之前一樣水準，行程得自己安排，交通會教你們。他答得乾脆，我的心卻在半空中晃蕩。

我們學會買地鐵票，在彼岸的杭州。外子和我屬於半票和免費，櫃台售票員態度都極客氣，我們道謝總會收到他們笑容可掬的「沒事兒」，那個「兒」字讀音很輕，感覺很親，真好聽。

每次總有人禮貌讓座，最暖心的是位年輕媽媽，對跪在椅子上看窗外風景的小男孩說：「乖，下來給奶奶讓座。」我趕緊阻止：「不用、不用。」男孩已跳下椅子。女人攙著我的胳臂：「您快請坐。」

某次車廂裡一位老人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

終於他開口了：「妳是台灣同胞？」他的口音有點耳熟，我點頭。老人雙手揪著大腿上的褲管，似乎興奮、緊張還有些迷茫。

我問他：「您是本地人？」他指身旁的老太太：「帶我愛人來杭州旅遊。」我好奇：「您從哪兒來？」老人：「江西。」我說：「怪不得口音耳熟，我媽媽是江西人呀。」老人拍拍他的愛人，說了串口音濃重的話，我僅能判讀大約是告訴她，我媽媽也是江西人。老太太回給我滿滿善意的笑容。

老人攥在手裡的褲管始終沒放開，問我：「蔣中正的墓地妳去過嗎？」我被這個問題震驚到，點頭答：「當然去過。」老人顯得激動：「大不大？漂不漂亮？」我沒有用莊嚴形容，告訴他很大也很漂亮，老人的手終於鬆開褲管。

忽然想起，聽說在大陸公共場合說話要注意，這樣一想，便發現對面兩位老人，和站著的中年夫婦都注視著我們，好像期待老人再發問，我再回答些什麼。

思緒混亂，明明眼前感覺美好，心中卻莫名地有些顧忌。老人又開口：「妳是自己來玩的嗎？」這回他的樣子輕鬆許多。「是跟團來的，遇到颱風飛機停飛，多耽擱幾天變成自由行了。」他開心問：「妳的老家是哪裡？台灣的地鐵跟我們這邊一樣嗎？吃得慣這邊的菜嗎？」他好像還有一堆事情想知道，車廂裡原本關注我們的乘客，眼睛像在等答案似地盯著我。

一位拖著小行李箱的時髦小姐，拉箱子到我面前坐下。我說：「我爸爸是山東人，我的老家算山東吧。」我聽見車廂裡有些笑聲。行李箱上的小姐說：「我是煙台耶。」看她開心的樣子，真有些見到老鄉的模樣。她說：「前年參加港澳遊，台灣才待了一天，太可惜了。」

老人的臉還盯著我，我趕緊補充：「台灣不叫地鐵叫捷運，這邊的食物吃得挺習慣，昨天買的蟠桃好甜好便宜喔。」他又對他的愛人翻譯我的解答，老太太再次向我微笑點頭。

車廂廣播報的站名，是我的目的地。站起身時，老人的臉瞬間落寞了，那些關注的眼神彷彿也失落了，我不由得想多待一會。瞬間情緒複雜，還好煙台小姐先開口：「有機會再來玩。」我反應快：「歡迎上台灣旅遊喔。」又聽到一陣笑聲。

跨出車門時回頭看老人，他眼神像了卻心願似地泛著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