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萱／藏身北投的神祕日軍顧問團

認識一個老兵後代，他是個中年大叔，脾氣很好，有時太好了，在職場上還會被「凹」。然而溫和的他只要講到「日本」，就會咬牙切齒，認為現在年輕人太「媚日」——儘管他口中的年輕人也不年輕了。他討厭日本的原因顯而易見，便是因為對日抗戰，講起南京大屠殺、慰安婦都耿耿於懷。

去眷村走一圈，也很容易聽到類似的描述，有的是親身經歷，有的是聽父母、祖父母傳誦，可見當初國軍跟日本的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不過有意思的是，幾年前做北投眷村研究，和負責單位洽談時，對方忽然問：「你知道蔣中正很欣賞日本嗎？」並遞上書籍《最後的帝國軍人：蔣介石與白團》。

很多人聽說「白團」，是從漫畫《北投女巫》。故事裡的白團，也就是日軍顧問團，和主角女巫們是死對頭，為了開發利益與傳承獵殺女巫。當然，這是虛構情節，但從白團和女巫被相提並論這點，大概可知白團是多麼神祕的組織。

為什麼如此神祕？以及追溯到起源，蔣中正為什麼會找二戰敵人合作？原來，蔣中正曾在日本留學，作為反清、支持革命的青年，尤其欣賞日本現代軍事教育。二戰結束後，蔣中正對日標榜「以德報怨」、「寬大處理」，底下卻暗啟祕密計畫：希望日方協助剿滅共產黨，在敏感政治氛圍下，悄悄召集八十三位日本軍官偷渡來台。這些日本教官有的對家人謊稱「到九州做生意」，還有人說「去釣魚」，沒人知道他們在台灣展開了最高機密的新人生。

因為一切都需保密，再加上軍隊內部對日本的反彈，這批軍官都取了中文名字，團長富田直亮化名「白鴻亮」，組織由此得名「白團」。他們來台後，先在圓山附近練兵、教學，並安排住在北投的日式溫泉房舍，因而牽起和北投的緣分。白團共有七處宿舍，有五處在北投，第一宿舍是如今唯一完整保留的，位在溫泉路144號，原為日本陸軍偕行社，是外觀優美的日式建築；第二、三宿舍均在溫泉路上，分別為大華旅社與一棟日式樓房；第五宿舍位於中和街，是四棟新蓋平房，現已拆除改建為停車場；第七宿舍則是副總教官的專屬宿舍，一開始在第一宿舍對面，後來搬到舊北投。

白團深刻影響國軍體制，在台期間亦每年提供反攻大陸的「光計畫」。1952年美軍發現後，幾次要求解散白團。白團先是更改授課地點到現在的石牌國中，成立實踐學社，後來更在1968年完全停止運作。日本教官陸續搬離後，第二、三、五宿舍變成溫泉新村，供國軍眷戶居住，能住進來的大多是軍官和翻譯官，許多都曾在實踐學社工作過。近年眷村陸續拆遷，溫泉新村眷戶們也搬到各處，白團就這樣成為長輩口耳相傳的存在。

撥開面紗後，其實白團沒那麼神祕，倒是多了人性的耐人尋味之處。例如蔣中正將「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具象化，展現對於進化、勝利的渴求；又或者是軍方對於日本教官感到排斥，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很有一套；而這些日本教官選擇來台，表面上是對蔣中正「報恩」，實質上可能更多是務實的理由，例如薪餉誘惑、退伍後的迷惘。

所謂的「神話」、「傳說」，大抵都是如此吧？最迷人的，永遠是那些隱晦而真實的情感與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