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祥/從土庫溪到草悟道

聯合報 文/葉天祥

「余如季影像典藏館」臉書粉絲專頁貼出一張照片,大約民國78年台中科博館前綠園道空拍,那時草悟道尚未成形,市民廣場仍處於未整理的狀態。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想在市民廣場旁找出舊家,但找不著,被新增的樓群淹沒。

我在民國58年時搬到那裡,當時還有個名字叫「互助新村」,是整個城市的最邊緣,連自來水都沒有,所以爸爸還請人在後院打了個手壓幫浦。而站在中興巷底的土地公廟(現今中興里福德祠)往北看,除了右手邊土庫溪,只有稻田,綿延到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土地公廟旁的田邊是國小下課糾眾玩樂的場所。廟後有座小土丘,我曾經從土丘躍上廟頂,雖說是對神明大不敬,但彼時哪懂這些,調皮貪玩。沿著田埂可以走到土庫溪,有一段築了斜坡壩,所以上游水深,下游只剩流水潺潺。夏天有時可見小男生脫得赤條條,順著斜坡玩滑水樂,可我始終沒有勇氣加入。再往上走去,溪岸盡是竹林,偶有人林間垂釣,但再遠一些,對岸就是墳墓了。我既愛玩又沒有什麼膽量,多半不到那裡去,頂多偷挖田邊的番薯,讓農夫追著跑。

沒多久增添了新鄰居。巷尾的一家是家庭理髮店,理髮椅上必須架著洗衣板,我才能端坐理髮。巷頭一家是專炸蜜麻花的(現在仍在且很有名),我記得進去過一次,只覺熱得難受。最後我家對面搬來一家做臭豆腐的(後來成為台中的美食名店),我永遠記得那股氣味。他們把白色黏稠狀的原料堆在後面田邊半開放的圍欄裡,旁邊還養了豬,結果成為小動物的沃土。我常拿了釣竿,綁著蚯蚓,蹲在矮牆上釣青蛙,直至滿載而歸。

國小時期我是那麼好動貪玩,爸爸好不容易把我弄進當時的省立師專附小,沒有好好念書,讓他非常生氣,挨打挨罵也就家常便飯。有一次玩過頭,不敢回家,居然有膽量逃家,從八巷到一巷,再一路到模範新村。黑夜來臨,家戶亮燈,細微蒼茫,我走到了我所認識的世界盡頭,能去哪?最後還是乖乖回家。已經記不得處罰是一頓毒打還是罰跪一整夜,但爸爸終於覺得事態嚴重。

他沒有繼續打我,到台中師專找了一個學生來當我的家庭老師。那時我才剛升上小三,國語和數學都很簡單,能教什麼,不過是陪讀而已。但人生的轉折就是那麼奇妙,我突然開竅,不再到田裡鬼混,桶子裡的青蛙和泥鰍全部放生,專心念書,成績從後段慢慢爬到中段、前段,脫離野孩子的日子。

升上小五時,我們搬家了,那些稻田和土庫溪的記憶也就愈來愈遠,遠到甚至讓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土庫溪華麗轉身成草悟道和市民廣場,稻田被群樓取代,變化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現在我還是偶爾回去逛逛,但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尋訪故事的舊人,還是追求時尚的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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