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虎／地毯的這一端

「哦，您現在看到的，是一張足以放進博物館裡頭收藏的地毯！」當老闆誇誇其談，一面摩挲厚實的布飾，一面操持濃重的英文口音分析其年代、織法以及幾何紋絡之際，我就在心中暗自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將它拿下。

這裡是突尼西亞境內，撒哈拉沙漠邊陲的杜茲小鎮。小鎮上僅有的露天生活市集就位於南邊的闊地，一幢幢平頂矮樓藉由拱門長廊彼此連綴，圍造出偌大的方形廣場；除了依時開張的店家，廣場中央也麇集了一批流動攤商，販售五花八門的產品：從香料到燈具，從彩色馬賽克杯盤到柏柏人傳統的長袍和鞋履，當然，總也少不了口感甜膩軟糯的椰棗乾。

市集交雜著庶民風味與觀光氣息，而那張地毯，原本如同書箋般夾藏於眾多面料間，在老闆的巧手擺弄下，彷彿就此穿越了一千零一夜，徐徐鋪展在我的跟前：不規則的收邊，可視為手作時代的遺痕；簡約素樸的圖樣，復為其古老的血統掛上保證；至於黃綠相參的色彩和線條，無疑能與當地沙漠、綠洲的天然場景相鳴應……

面對織品所產生的無可名狀的魔力，我分明在詹宏志《旅行與讀書》一書中研閱過相類的橋段：使用古波斯文吟頌奧瑪．開儼詩篇的印度商人，以其孤高的氣韻、優雅的談吐，令敘述者心折未已，終於不得不買下那塊神奇的氈毯──以近乎市面十倍的價格。於是起心動念間，僅存的幾綹理智勉力纏住我掏錢消費的衝動，為了破譯老闆天方夜譚般的話術，我請他稍待片刻，之後便仔仔細細在市集內兜轉一圈，試圖搜尋那重層疊沓的氍毹中，是否存在著等量複製的款式。

同行來自北京的攝影師深諳議價之道，這一路上再怎麼明碼標示的商貨，經他妙口點撥，並輔以誇張的手勢和眉目表情，動輒將店主逼得汗流浹背，最終以割地之姿悉數售讓。確認我勢在必得後，他亦充分發揮專長、從旁協力助攻；趁著兩人捉對廝殺得如火如荼的當下，我卻轉而踱步至店門外，望向那片既熙攘又蒼茫的駝色風景。

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張飽經歲月磨洗的舊地毯，竟陡然令我產生占有的慾望，甚至不惜跨洲渡海，也要將它帶回遙遠的他方？是因為非洲的陽光過於強盛，輕易便將商賈信口開河的修辭蒸騰為華麗蜃影？還是熱風中流蕩的撒哈拉細沙悄然化作巫粉，搖動了心旌，致使我以為那一針一線的經緯中，果真縫入了時間的分量？

地毯的那一端，是荒丘、遊牧民族與神話共築的婆娑世界；而地毯的這一端，是的，我早已在心中默默演練數遍，當海島上的眾人張口詢問其來歷之際，我將同樣誇誇其談，就彷彿宣讀某項莊嚴的神諭：哦，您現在看到的，是一張足以放進博物館裡頭收藏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