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貞/兩條五塊裝的紅豆羊羹

聯合報 文/劉洪貞

小四時班上轉來一位新生方敏,聽說她的父親從高雄調來美濃,在村子裡的派出所當主管。她紮著麻花辮,穿白衣黑裙黑皮鞋出現,讓打赤腳的我們眼睛為之一亮。

在國語還不普遍的年代,講台語的她來到客家庄,常常什麼都聽不懂,生活諸多不便。我的父母是閩南配客家,所以從小就會兩種語言,於是老師安排我們同坐,希望我幫助她儘快適應。

方敏經常送我小小塊的森永牛奶糖和羊羹。我當時從未見過這些「奢侈品」,嚇得不敢接受。一開始,她以為我是認為東西不好吃,所以不要,於是立刻剝兩塊,一塊自己吃,一塊往我嘴裡送,同時說:「你粗粗看,很甜很好粗的。」第一次吃到牛奶糖,滿口香甜,覺得好像整天呼吸都帶著牛奶味。而羊羹的綿密、彈口、甘甜,更是人間美味。

因我們兩家住得近,加上她對新環境很好奇,假日便常來我家,也順道幫我照顧弟妹。我帶著她爬樹摘果子、赤腳堵魚、釣青蛙,天天過得忙碌又快樂。

一年後,她父親調回高雄,方敏必須離開。離開前一天,她送我兩條五塊裝的紅豆羊羹,並希望以後我們能經常通信互報平安。我很難過地告訴她,自己買不起郵票和信封,她握緊住我的手,說沒關係,那信就由她寫,不要回。之後她果真寫信又寄書籤來,但我都沒能回覆,只能默默祝福。

然而,一年多後她得了白血病,就這樣走了。此後,我沒再吃過一口羊羹──那甘甜的滋味,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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