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信旻／溫泉旅館裡的老電話

入住日本下呂的溫泉老宅旅店時，熱情年輕的服務生介紹完房間設備，指著榻榻米角落的電話，用英語說：「有什麼問題可以撥9打到櫃台。」

說完他看著我們，伸出食指在空氣裡畫了個可愛的小圈圈。

「像這樣。」他說。

那是一部或許不比這老宅年輕多少的撥盤式電話。

大概還是不放心，他乾脆走到電話機前蹲下，食指扣在轉盤數字「9」的小孔內，實際演示了一遍如何「撥」電話。這回我們用力點頭說知道了、沒問題，他才露出安心的笑容，離開房間。

我想他大概沒料到，剛才站在他眼前的人，小時候甚至看過旁邊附有一支搖桿的手搖電話機吧。

其實能理解服務生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如今連一般電話機都愈來愈少見，更不用說是撥盤式的老電話了。我自己的上一部電話就已是十來年前的事，按鍵式（當然）、附答錄機功能、內嵌一枚可愛的迷你錄音帶。

答錄機？錄音帶？好古老的東西啊。

有時會想，從小拿著智能手機長大的一代，會不會偶爾對於「撥」電話、「掛」電話這些動詞感到疑惑呢？要表達「打電話」時比出「六」的手勢湊到耳邊，這動作和我們平常拿手機的樣子也完全不同吧？

物件隨時代的浪潮一波波沖刷而去，但言語動作間仍留下如人類尾骨般的演化痕跡。

至於記憶裡裝貼在話筒上的除臭芳香片（啊，我甚至記得那味道），以及罩在電話上綴著蕾絲花邊的防塵布套（底下或再放塊同款布墊），則更早以前就從生活中消逝了。

想起以前有一種大小如名片，以兩片磁性金屬上下折疊起長條紙頁製成的通訊錄，字跡歪曲的聯絡資訊記錄了當時一段又一段的人際往來脈絡。還有一張一百元的電話卡，每次打完公共電話，會在卡面的白色長條上留下一截黑色標記，既標示出消耗掉的話費額度，也以物理可見的形式為生命中某段歷程留下確實發生過的痕跡。（住校或當兵的男生大概多少會有那麼幾張，只打上一、兩截標記的電話卡吧？）

如今那些都沉積到歷史的岩層底下了。現在的小孩已不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無聊瞎玩，拿起電話假裝說要打給警察但其實撥的是117，再煞有其事聽著報時台不斷重複的機械語音了吧？至於青春男女們煲電話粥時講到繾綣纏綿處，手指上沒有電話線可以百轉千迴纏繞反映心情，不知是否會略感空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