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ly Chan／小貓頌

朋友中途一隻小黑貓，要照顧直至牠找到永久的家，她因事把小貓交託給我幾天，於是我成為占盡便宜的「中中途」。占盡便宜，因為我不用擔心小貓有沒有人要，不必負擔牠的醫療與食用，有點像阿嬤玩孫子，盡情寵愛數天便還回去。

幼貓與幼犬是世上最迷人的騙子，牠們的弱小無辜能瞬間激發催產素，整天看著牠無事忙，常教人泛起如蜜的姨母笑，三分內疚七分歡快地荒廢正事。本來無波的日子突然幸福洶湧，簡直血清素狂飆。

小黑貓只有巴掌大，頭顱像個小黑李，摸牠的臉只能用一根指腹輕搔。牠身輕如燕能從腹部一把撈起，若模仿母貓叼幼崽那樣捏牠的後頸，牠便從毛躁變安定。我們對牠的背景所知不多，只知牠在美甲店被發現，救牠的人最後用YouTube播放母貓叫聲，才把這小子引出來，真是讓人心疼的小情節。然而，牠算是有福分的小貓，未曾遇過惡人，因此對人類有著純真的信任。牠的一切都小而精緻，小得讓人自覺是個巨人，小得必須萬分溫柔相待，覺得若欺負牠或辜負牠便不是人。

為去除身上的蟲卵，牠被全身剃光光，獨剩小臉蛋的一圈毛，賣相滑稽。耳朵的比例大到超現實，圓眼睛輕微鬥雞，氣質憨呆純情。牠莫名地懂事，動作活潑但斯文，個性好奇卻謹慎，吃飯懂得適可而止，知道玩具可以玩而擺設不該玩，磨爪會去貓抓板而放過瑜珈墊，彷彿自己訓練有素要來當人間的小乖貓。

牠奔跑玩耍時，會有意無意踩踏我的腳背，用人腿當戰壕撲擊玩具，當我的皮膚感受到牠腳趾豆的濕氣與溫熱、奮力蹬跳的力量，感覺又癢又甜。累了牠會依偎著巨人喘息，小身軀熱呼呼，鼓鼓的肚子急速起伏。若牠沒玩夠我就走，還會使出抱腳這招，教巨人心都融化。

不過我想幼獸最迷人之處，是那股剛剛降臨人間的鮮活能量，能瞬間讓人的心明淨喜悅，就像姥姥攝取小鮮肉精氣的道理？在小貓眼裡一切都新鮮，什麼都有趣，食物都好吃，世界對牠來說是嶄新的，看在姥姥巨人眼裡，會感嘆這是生命中千金難買的豐盛。

有次進房間查看牠時，掃視地面不見貓影，蹲下找也不在暗角，抬頭發現，牠一個小貓大大方方躺在巨人的床上午睡！可是牠太迷你了，一個小不點置身床中央自己偎著兩個大枕頭，那份愜意的志氣讓我噴笑問：你怎麼這麼會？

小貓被接走的早上，我陪牠在床上躺一會，牠爬到我的頸項棲息，化身一條香軟並發出呼嚕聲的熱圍巾。我心裡想：這就對了，做得很好。默禱牠每個細胞都記牢被疼愛的感受，繼而顯化出更幸福的未來。

送走了小貓，我效率奇高地清掃房間，把一切歸位，就像本來無一物，沒事發生過。看著寬敞、潔淨、無雜物的空間，正是我覺得最舒適的模樣，可是同時間，心頭冒出兩個大字：空巢。

我感受著位於胸腔的空蕩與失落，慢慢呼與吸。然後明白，這不捨的感覺其實是愛的後勁，是禮物的餘韻，我不用做什麼，也沒有怎麼辦，細味它就好了。

Emily Chan，陳麗琼，現職自由插畫師、文字創作者。喜歡吃早餐、閱讀、散步。養過四隻有人名的貓，現與陳明珠（貓）居於淡水。最新散文集《想念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