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詒徽/七十與十七
給你0902:怎麼得等到見了面才恍然地,wow真的存在。你是什麼而我呢?曾經是我們(嗎)就說是故事,找不到結局也沒辦法進行。無關地走了走,佇立,面對著面,凝視著什麼。該走了,就讓結局去傷神,喜或悲(?)
剛開始和她傳簡訊的時候,每封訊息最多只能打七十個字。我的第一支手機是母親轉手給我的Motorola T191,意思是,收件匣和寄件匣加起來最多也只能存四十封訊息。我去文具行買了一本和紙封裱的素面橫罣筆記本,把簡訊一封封手抄在裡面,然後才從手機裡刪去。和她最親密的那陣子,一個月裡抄寫了一百二十八封簡訊。有時一行字寫醜了,我會用美工刀平整地割下那一頁,再從頭寫。
那是十六歲往十七歲的夏天。
我是班上最後擁有手機的幾個人之一。知道自己的門號之後,信誓旦旦地拿出一整疊公關卡,補上一行號碼。那時,所有演辯社社員都用去文具行買的盒裝小卡,手寫聯絡資訊,在比賽時和外校的辯友交換。我是下學期才被拉進演辯社的,公關卡還有厚厚一疊。社長說,反正也只是個形式,你夠厲害的話,大家自然會找到你。
終於要再見面了。新學年的新生杯,所有學姊學長都要輪流擔任評審,校際間也會彼此支援人力。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校際比賽上,賽後我拿著公關卡去和她交換。
「不是在新生的時候就換過了嗎?」她有些不耐。
「我是轉社的,才剛開始打比賽。」我說。
她說她已經沒帶著公關卡了,我說我的空白卡可以給她。她在卡片上只留下手機號碼。
等等,我用了「只」嗎?感覺真怪。如今,手機號碼才是最隱私的,通向一個人的裏側的聯繫方式。但那時,大多數人都在即時通上,半公共地掛著,半公共地坦誠。
但我只有她。
她會在我快要消失的時候傳簡訊來:
今天的最後幾個小時真讓人喪氣,這樣那樣的好心煩,醉倒在過了頭的情緒裡不需要清醒,這會兒厭倦所有外在於我的那些……你說
標點符號也算在字數內,所以,我不確定她的「你說」後面有沒有沒說完的話,或者單純只是高明的倒裝。是因為我的手機滿了,所以下一個封包還沒有送來嗎?下課時間我拿出筆記,肅穆地抄下她的句子,刪掉收件匣裡最老的訊息,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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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從台南來,我們有一場共同評審。社長另外排我在賽前整理桌椅,意思是,我們會先在教室碰面。
前一晚我們互傳訊息到凌晨三點。說是傳訊,但由於我的門號免費簡訊額度每個月只有五十封,必須儘量使用最少往來次數把話說完,而每一次又不能超過七十個字──我後來想,那就是我最初最初的精煉寫作鍛鍊,在嚴苛而實際的經濟與科技限制之下。
她是我的筆友,我的老師,我的對手和我的共謀。
我以為只有我們。但後來我知道了,每一個人年少時的曖昧對象,也都是他們的老師、對手和共謀。
在洗手間整理好髮型和衣服,我走向她所在的教室。
我以為她會打招呼,至少會打招呼。然而,當我走進她的視線範圍裡,她只是抬起頭,看一眼,隨即轉頭回到她手上的書裡。
「妳在看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把書抬起來給我看,張愛玲的《惘然記》。
「所以,昨天後來還好嗎?」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昨天有怎麼樣嗎?」她回我。
我想把手機掏出來,把螢幕亮度按到最亮,把她昨晚傳的簡訊塞進她的眼睛裡:「到底被渴望扒了開吞得乾淨,是趨近於無的社會性道德觀勉強將幾乎離散的破碎靈魂縛起,過熟的情感在夢裡宣洩,定義不了自己我沮喪不已,選擇不是辦法。」到底什麼意思呢,老師?我想這樣問,但終究沒有。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有了,不說出來卻非常完整。這是我在七十個字之內學到的事。
碰面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事呢?
比賽感覺很快就打完了,我們沒有說什麼話。我以為有什麼結束了,但一離開學校馬上收到她的新訊息:
你0902:怎麼得等到見了面才恍然地,wow真的存在。……
我去博客來訂購皇冠出版的張愛玲全集。對一個每天只有五十元餐費的高中生來說,這花光了我幾乎所有積蓄。不幸的是,異常飆高的月租費也引起了母親的注意。某天放學,她拿著去門市申請的通聯紀錄,三大張紙,塞到我的眼睛裡:「欸,這個0989是誰啊?」
「你再這樣我手機要收回喔。」
絕對不可以。失去手機我就失去她了。等等,我用了「就」嗎?感覺真怪。如今,手機只是一個人擁有的眾多載具機體之一,就算不小心弄丟也能立刻在另一支還魂。再也不需要筆記本了。
我說好,我會注意。要大考了,我會注意。
大考確實暫時降低了我們的傳訊頻率。也許她也遭遇了拿著帳單質問的爸媽?但我們之間的什麼依然非常完整。「總覺得十月漫長得過不完,下一句就是咦──學測過了。日子就像牆上薄薄的月曆紙,過得輕微,但消逝得真實。」
季節之於我畢竟不是真實的存在(春夏秋冬都不分了)更多的悵然是擦肩而過的熟人(聳肩)。對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成年禮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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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果然雙雙都得考指考。倒也不是咎責的意思,應該說,我們對彼此各自對自己的不滿意都心知肚明,以至於也料想得到那些不滿會變成什麼。
以我來說,我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寫作。在個人閱讀史上,那是從三毛和席慕蓉往張愛玲的夏天。
有些話不說出來,確實要許久之後才能想通。例如母親在最後一個學期忽然買了新手機給我,說是長期續約門號的客戶優惠,不買白不買。那是一台Samsung貝殼機,號稱鋼琴琴面質感外觀,裝上記憶卡之後可以儲存五百則簡訊。
五百則。再也不需要筆記本了。
學測後我們都沮喪。我傳了訊息給她。
有些事情是碎玻璃,要拼湊黏合,重要的不是它本來的樣子,而是如何小心翼翼不被碎片割傷。
她隔了幾天才回:
your words are like breeze, which comfort me and encourage me to keep going. i know what i should do but lack of bravery and confidence. anyway, all of my effort is going to pull off someday. i'll just wait and see.
我把手機裝上護套,掛上文具行裡選購的吊飾(文具行再也沒有在我的人生中占據如此重要的位置);但後來覺得帆布書包的內裡太粗糙了,索性把手機裝在原裝紙盒裡天天隨身攜帶。下課時間,我拿出盒子,打開,肅穆地取出新手機,然後等待。
同學們覺得好笑,隨手把紙盒拿起端詳。我則對新手機近乎無限的容量感到安心──我再也不會漏接她的訊息了。
其實五百則又算得上什麼無限。就像十七歲算得了什麼永遠。
某天下課回到家,我打開紙盒,發現手機不見了。
那時,我和她正在考前,也就是重新密集瘋傳簡訊的時刻。在學校裡有時來不及收進盒子裡。是忘在抽屜嗎?
隔天趕去學校,翻遍課桌。什麼都沒有。
兩天後我才敢讓母親知道手機不見了。
感覺真怪,明明不希望我沉迷於手機,弄丟的時候卻比我還焦急。「你是放在書包裡面嗎?是騎腳踏車的時候從包包縫隙掉在路上了嗎?」騎著機車,母親載我又走了一遍通勤路線,但已經太遲了。最後直接騎到電信公司掛失。
比我還焦急,或許是因為我太不焦急了。對我來說,鋼琴琴面手機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沒有手機的那段日子裡,她到底跟我說了些什麼?
她一定跟我說了些什麼吧?
我一直對那支手機離奇失蹤的原因感到好奇。多年之後才想通:其實應該是被偷了。
在我每節下課鄭重地取出盒子,打開盒蓋,再鄭重地收回手機的流程之間。也許有些同學不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不過,想通這件事之後,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就像更早一些,我想通了母親之所以在那個時刻買新手機給我,大概是她偷翻了我的筆記本。意識到兒子花了那麼多時間抄寫簡訊,只因為手機容量太小,決定迂迴地以一己之力亡羊補牢的母親。她一定沒想到新手機只陪了我短短兩星期。
我的十七歲有一個三毛式的結局:我和她竟然考上同一所大學。開學後,我們用簡訊相約在杳無人煙的山腰,散步。我在宿舍衣櫃前整理好頭髮和衣服,穿過所有擋路的風。走著走著,她牽起我的手,然後,她在山腳河堤邊從校內數過去的第四個路燈下抱我。
而這一切果然有一個席慕蓉式的結局:隔天她傳了最後一封簡訊來,說她昨晚太衝動了,對不起,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到底什麼意思呢,老師?我想這樣問,但終究沒有。如果可以,我想告訴她的反而是:我現在知道了,我的成年禮,原來就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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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經常想起沒有手機的那段時間。我在失去她以前、唯一失去她的時間。她寫了什麼?
然而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十七歲的那種永遠。這樣比較好。有些東西在失去以後比較完整。
一切最後只剩下一個張愛玲式的結局──
我後來繼續寫東西。一路寫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