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妏霜/尤麗狄絲來得及回應的話會是什麼?
伍軒宏《奧菲斯的回首:文學閱讀十三導航》(麥田出版)
三不五時,就會在各種社群平台看到類似的一句詢問:是否有「真實」書評可供參考?在個人頻道、自媒體與短影音興發的時代,缺乏的並非發布的平台或展演的形式,因此他所強調的已然非關紙本欄目或線上書評的減滅或保留。根據發問者的後續解釋,作為一個普通的閱聽者與讀者,自己需要看見的真實書評,並不是某種人情動搖與護捧,反倒造成盲區的修飾語言;而是能夠直指文本線索的交涉,辨析感受的塵埃落定或是懸而未決,而那其實也直指了台灣評論生態、環境的完善或匱缺與否。
評論生態有其常規,亦有其不足。摻入了思考與定義的烽火,在那些混淆之處,無法立即辨明的「導讀」、「文論」、「推薦序」、「代跋」、「心得」、「讀書筆記」,似乎調度了相似且共有的技藝;感覺、判斷、賞析、詮釋,則變成同義反覆的書寫實踐;更甚者是連字句的摘抄或宣傳也得以冠上書評的名目。我們會看見那些評論文字被當作時間的點綴或聲名的添花;有時又是按著順序讀完卻事後後悔沒有預先跳過的,關於解謎的驅逐。劇透與暴雷,它成為了某種訊息的剝奪與干擾。因他人的箭就在眼前射中(你的)靶心,讓人就此非自願地棄絕了敘事的其他想像,失去了可能反讀歪讀的樂趣。
若先跳脫出來,好看的書評亦帶有個人魅力的呈現、有知識資源的廣度、相互堆疊的深度,讓人開啟讀書之眼。跟著重讀某些文學夢、文學幻境、文學養成或文學片段,有些則由創作者定錨為私房閱讀集或公共性寫作:如童偉格《童話故事》(印刻,2013)、楊佳嫻《以脆弱冶金》(遠流,2023)、馬翊航《彈幕》(時報,2025)、房慧真《沒有用的人》(春山,2026)等,或是關於「借閱與歸返」的慾望循環;或是追逐自己的影子,將一半敘事化用、轉譯成「溢出時間秩序之外」的自己。彷若找到另一種照鏡子的方式。種種亦皆是屬於自問、他問、大哉問的故事。
文學巡禮二十一年,共得六十七篇的書評自選集中,伍軒宏開宗明義地描繪了書評帶來的人生轉折,尤其在學術消費與升等權位的傾向下。在這個艱難的千字工程裡,讀者與版面性質、文字的淺易限度,要說清楚講明白,要確保拉進來的東西都有其意義。各編輯的邀請制宛如隨機又有點命運地找到另一個寫作者。想要被看見的渴望,簡直款待,有時遂像寄生於一種善意。
《奧菲斯的回首》以翻譯文學為閱讀基礎,引據影視、連結傳說、出入動漫,對原本與副本、經典元素與套件套語的比較;談論幻覺邏輯、鏡像空間、啟蒙架構、文學傳統;也理解創作者及其文本的神聖化、平面化;普遍化、複雜化;苦難美學化、論述屍者化、他者非人化。當然也在意女性聲音、父權批判、酷兒展演。所謂「不純」的「解構」,以及「繞路」的隱喻,在不同篇章中凸顯了姿態。
如此盡可能地迫切與逼近,雖然閱讀體驗因我的不學無術的確有所挫敗。我想起那些不可及與不可逆的一切;想起電影《燃燒女子的畫像》也以奧菲斯(Orpheus)與尤麗狄絲(Eurydice)的冥界之路作為引線。或許表現了消散與哀悼之意。也或許那是各自理想的狀態:一次驗證。確認永恆。有人說回首才能是路的真正盡頭,是徹底的終結。而第一句話終究會被複寫。無論那回首是詩人的選擇或是為了拋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