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銀釧/翻山越嶺尋找桃花源──黃春明和他的理想國
當經典兒童劇《小李子不是大騙子》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漫天桃花在舞台上緩緩散落,宜蘭演藝廳內爆出如雷的掌聲。九十三歲的藝術總監黃春明坐在觀眾席裡,早已熱淚盈眶,身旁的妻子林美音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齣戲是黃春明在六十歲時編導的兒童劇,歷經三十二個年頭、公演超過八十場後,於十月下旬在他的故鄉宜蘭再度展開。我們特別挑選29日晚間,只為一睹黃老師親臨現場的身影。
當晚演出雖然七點半才開始,我和朋友不到六點半便已抵達。友人原本提議先去用晚餐,然而遠遠地,我們看見黃春明老師站在演藝廳外,熱切地與提早前來的觀眾們寒暄談天。
隨著夜色漸濃,聚集的人潮愈來愈多。有些大人推著年邁的父母趨前,有些則緊緊牽著年幼的孩子。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才驚覺這座大廳正在上演一場跨越數十年的時光重逢。
這才發現,前來問候的鄉親裡,有不少人曾是當年舞台上的演員。一代接一代,如今「當年的小李子,正帶著下一代來看小李子」。時間以一種溫柔的姿態,在蘭陽平原悄悄留下傳承的痕跡。
不久,他轉往劇場右側與妻子林美音會合,相識的鄉親紛紛跟隨而至,帶著子女或父母、友人前來合影,鏡頭裡定格的是跨世代的笑容。開場前十五分鐘,黃春明夫婦入座,依舊陸續有人趨前致意、輕聲問候,老作家總是報以微笑。直到劇場內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大幕拉開,舞台上的少年演員,用青春的肢體能量,瞬間將宜蘭演藝廳變成小山村。他們沒有職業演員的圓熟,卻有著蘭陽平原稻浪般的樸實;當他們引吭高歌,清亮的嗓音在劇場迴盪。
令人動容的是八歲的小李子和爺爺在舞台上「划船」的片段。戲台上沒有實體的船隻與河流,兩位演員純粹依靠走位與身體的律動,在虛擬的江水上搖櫓前行。他們隨著想像中的水波劃出一條無形的水路。
這個故事背景設定在東晉的武陵小山村,主角正是那小男孩「小李子」。他憑著純真的訴說,讓縣太爺信以為真,領著人馬跋涉尋找傳說中的人間仙境「桃花源」。結果大夥空手而歸。這場「大騙案」鬧得全村沸沸揚揚,正當大人們氣急敗壞地指責他是大騙子時,小李子卻又做了一件更讓人難以置信的事。
黃春明編導的這部大作,巧妙地以「桃花源」與「鰻魚精」兩條支線交織,情節充滿懸念。當全村的大人唱著「小李子,大騙子」時,小李子想捕捉那條傳說中的鰻魚精,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被村民視為異類的「愛笑瘋」以清脆瘋癲的笑聲,堅定地陪伴小李子,聯手來到江邊,展開冒險。
舞台上的風浪正急,觀眾屏息凝神,隨著劇情推進,一顆心緊緊懸著。直到主題曲〈心裡的桃花源〉在演藝廳內悠揚響起:「……美麗的桃花源,在我們的村子裡,美麗的桃花源,在我們的希望裡,聽哪!那美麗的桃花源在你我,我們大家的心坎裡。」少年的清澈歌聲,字字句句在每個人的耳畔迴盪。
在昏暗的觀眾席裡,九十三歲的黃春明凝視著台上這群年僅十多歲的演員。數十年前,他細細琢磨這個劇本,如同在土地裡埋下純真的種子;多年來,它在許多少年的灌溉下茁壯,如今,來自復興國中少年劇團的演員,用青春的肢體與真誠的眼神,讓這份美麗再度抽芽成長,歡喜綻放。
舞台上的少年們踏著充滿生命力的舞步,將清澈的歌聲與滿腔的熱忱全心傾注。台下的老作家隨著音樂輕輕點頭,眼角泛著微光。
黃春明用故事餵養了數代人,而今夜,少年們以真摯的表演,反哺著這位熱愛創作的老頑童。
看著這幕景象,我想起他曾在演講中說:「好的兒童戲劇是一顆未來的種子,它不是種在大地上,而是種在孩子的心田。隨著孩子成長,它會發芽茁壯,長出燦爛的想像與創作力。」
當全劇在漫天桃花中溫馨落幕,台下隨即爆出熱烈的掌聲。觀眾席的燈光亮起,家長帶著孩子趨前,向眼中閃爍著淚光的老作家致敬。黃春明那雙寫滿光陰故事的大手,握著兒童稚嫩的小手;那一刻,指尖交會,時間在他們之間定格。今夜,這顆種子顯然已住進眾人的靈魂深處。
散場後,我們走出劇場,秋夜的涼風迎面拂來。回想起幾個小時前,我才剛搭上從台北出發的客運,穿過層層山巒與長長的隧道。我本是帶著朝聖的心情翻山越嶺,試圖在這片山水間尋找故事裡的桃花源;直到看見老作家的淚水,看見當年的老演員帶著孩子與他熱切相擁,我才在一瞬間醍醐灌頂。
原來,陶淵明筆下那遍尋不著的桃花源,從來就不在遠方,更不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幽谷深處。黃春明常說:「桃花源就在我們的腳底下。」這齣戲走了三十二年頭,老作家以赤子之心,將信任、善良與夢想,播種在台灣的每一個角落。不論是在國家兩廳院、九二一地震後的斷垣殘壁,還是今夜重回故鄉的舞台,這盞童心之燈在歲月風雨中總是溫柔拂照。
小李子不是大騙子,因為真正的桃花源,一直都被黃春明守護在心田。而那個秋涼的夜晚,他將這座理想國帶進我們心中。桃花源不用到處去找,它就在我們居住的所在,在我們永不熄滅的希望裡。
坐上深夜的客運,車窗外是宜蘭逐漸遠去的萬家燈火。回程的路依舊翻山越嶺,但我的行囊裡,已經裝滿了劇場帶來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