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想到廟裡走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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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想去廟裡走走,於是他們整裝出發。
上交流道時,車內的兩人即使不說話,也共同感覺到歡快的輕盈感。已經久到不知時間了,他們困在城市裡,出門與歸返都是固定的路線。去醫院,住院,然後回家。
難得這回恢復狀況好,天公作美,賞他們一個藍天白雲,風和日麗。像是特地給他們安排的旅行,連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都不多,可以放心地踩下油門,讓窗景在眼角餘光中向後奔馳。
他沒有問要去哪裡,畢竟報路是她的責任。她總說副駕駛座也要發揮點功用,從紙本地圖的時代到手機的Google Map,她都引導著整個航線。
一如她帶領著整個家前進。
她今天特別打扮,畫了淡妝,上了唇蜜,穿上碎花的洋裝,戴上了Gucci的墨鏡。
她頭上包著愛馬仕的絲巾。她說過,既然買不起愛馬仕的皮包,絲巾倒是買得起。沒想到十多年前買了送她當結婚禮物後,她很少捨得拿出來用,倒是生病之後,變成她必備的標誌。
她降下車窗,手托著腮,任風吹拂。
他不知道會開去哪裡,終點在何處。
畢竟,比起一趟旅途的長短與目的,他更在意的是陪伴還能多久,能不能少些痛苦。以及那個時刻來臨之時,該如何面對。
他可以答應任何要求。結褵四十餘載,她未曾提過使他為難的要求。如果他無法答應,或是做不好,她也沒有為此生氣過。她只是無奈搖搖頭,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明明再過幾個月,他們結婚也要半個世紀,不短的時間了,怎還會覺得那個日子來得這麼快呢?
她準備好了,他還沒。他只是準備著準備,卻一直拖延著。
車子穩定行駛後,彷彿靜止。身旁的她也定格了。
她看著窗外,享受著日光在皮膚上的炙燒,同時被窗外的風吹拂。
恍惚的一瞬間,他手中的方向盤滑了一下,車身晃動,隨即修正。
她也在瞥了他一眼後,繼續看向窗外。
突如其來地,他心底冒出一個問題:「到底什麼是移動呢?」
他沒有對這問題有繼續探究的慾望,不去想物理學或哲學的問題,更不想搜尋手機或問AI。不過,這個擱置多久也無所謂的問題,倒也就一直在那,跟著他駕車南下,沒有隨著移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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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她的指示,他在紅色的牌樓右轉。
在這之前,他遠遠地看見海,海平線,還有幾座巨大的白色風力發電機。
過了牌樓,沿著斜坡下行,平交道的柵欄恰好在他們面前降下。
「下次搭火車來好了,你不用那麼辛苦開車。」她說。
「火車要搭很久,開車比較方便。」他回答。
「就是慢慢一站站停才浪漫。我們又不趕時間。」
一台自強號快速駛過,地面的震動傳進了車底。柵欄沒升起。沒多久,對向來了一台通勤列車。平交道急促的叮叮聲在接近難以忍受的時刻突然停止。柵欄緩慢升起,他們鬆了口氣,像是等過了某個難關。他輕踩油門,越過了平交道。
正因為時間不多,隨時會完結,才能不再追趕,感受時間流逝。
年輕時他總是急,急著把時程壓縮,窮盡效率。為了省時,許多時候他寧願花錢,也不願多拖一秒。就像台鐵跟高鐵之間,他不會為了省錢多花時間。
她常笑他,省下的錢,買個房子或股票保險,或是放在銀行定存都還有利息,省下的時間能夠幹嘛?他總不甘示弱地回答,可多的,多出來的時間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這些事又能讓他省下更多時間。
世界不盡公平。他省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卻絲毫無法跟生命討價還價,讓他可以與妻子多一點時間相處(多一天也好,他這樣想著)。反倒是生病之後,經濟捉襟見肘,正煩惱標靶藥物與住院費該不該跟兒女開口時,妻子拿出一本存摺,裡面的金額大大小小,交易時間不定,唯一的共通點是裡頭的錢只進不出。
她說:「存了一輩子的錢,現在可以全部花在自己身上。我走了,記得幫我花完。」
他多希望那些省下的時間,也可以全部傾注在她身上。
但他哀傷地預感到,自己剩餘的時間,恐怕都得用來思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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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她的手走到廟門口。她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他及時將她扶起,神色擔憂,卻見她臉上未見害怕,甚至對差點跌倒一事毫不掛心。
她出神地盯著廟門,穿透人群、香爐,直到媽祖的神像。
時間緩慢過去,直到她回神看著丈夫,溫柔微笑。
她說,她感覺到一股神力,想要直接跪下,對媽祖說說話。他則說還是進了廟再說,她點點頭應允了。
廟裡擠滿了人。他們點了香,隨著其他香客走入。為了不讓她太累,一人點了三炷香,拜拜正殿的媽祖,其餘的僅用雙手合十,朝著神像的位置拜一拜。
幸運地,他們隨著人潮擠進正殿時,一些信徒剛好離去。短暫地,空間讓了出來,恰好讓他們走到香爐面前,媽祖清清楚楚地在正前方。媽祖的神像垂著袖子,低眉看著他們。
他接過她手上的香,插入香爐裡。在那一瞬,他騰開的手一時沒有扶持,瞥見她身體下沉,向前跌去。他趕緊伸出雙手,一手扶肩,一手扶腰,像從後方摟著她。
不料,他不僅沒能扶她起身,反倒跟著下沉。
她天生嬌小,病後身軀更加單薄。幾年之間,他也習慣於抱著她上下床,撐著她上下樓梯。可以說他習於承受她的重量,甚至可以感受她近期體重的變化。現在,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從肩頭壓下來。他自然地順從這奇特的力量,接受導引。他沒有硬拉起妻子,而是順著這個力量,托著彼此。他們同步地曲膝跪下,兩對膝蓋輕輕地、毫無碰撞地貼上地面,像紙張輕盈地飄著著地。
「媽祖真媠。」
「兜位?」
「你看。伊的衫啊,今馬系新衫。伊的面啊,粉紅粉紅的。」
大殿裡人群又擁擠起來,卻沒有人催促他們。
他跟著她,雙手合十,低語著心願。
這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忘了疾病存在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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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了廟,一陣風颳過他們的臉頰。
他聞到一股奇特的香味。身旁的她不知是巧合,還是猜中了他心事,說著:
「聽說媽祖有佇,會鼻著沉香的味。」
他試著再吸一口空氣,這時已經非常的淡,幾乎聞不到了。
廟的門前,新建的拜亭,紅色的柱子與金色的天頂光滑閃耀。參拜完之後,對比感更加明顯。雖然,比起簇新光鮮的事物,他更愛粗糙的質地。許多他喜歡的店家,同樣的菜色與味道,光是重新裝潢,多了冷氣與新的桌椅,他就會感覺連味道都變了,於是不再光顧。兒孫們或笑或怨他守舊,只有妻子未曾譏笑與怨懟。她大多時候會順著他,到相同的餐廳吃飯,去相同的攤販買菜,甘於成為他人眼中的老客人。時光就這麼駐留在他們的身上,在銀白的髮絲裡,臉上的皺紋中。她順著他,然後再默默地帶著他走遠一點,像是引誘著羊群,最後讓他心甘情願邁出一小步冒險。
時間久了,他不免承認:是他的性格太狹小了些。若不是娶了她,人生也許仍安穩順遂,卻是乏味至極。
就像這回,他們手牽著手(她走出廟後,似乎充滿力量,不須緊緊攙扶),稀奇地看著其他的香客張羅好豐盛的供品,水果、鮮花、零食,放在供桌上。
「阮空手仔來,真失禮。」她說。
「後回罷。」
他突然體悟,所謂新跟舊,放長時間來看,其實沒什麼差別。習慣或樣貌改變了,情意同樣。
就像他們相識幾十年以來,兩人身上變化如此之大,牽起手時,內心的溫柔還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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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是完美平靜的一天,還是出了意外。
他們在廟前隨意走,買了些印有Q版媽祖的鑰匙圈、平安符,打算回去分送親朋好友。廟前的路,兩側都是攤販,賣著烤玉米、滷味、草仔粿、熱狗。食物的香味、煙燻味、煤炭味混合著午後的炎熱,才剛沉浸在久違的熱鬧,她立即就因這攻擊性的混合氣味感到噁心。她閉眼皺眉的一瞬被他注意到了。
若要離開這裡,或許得再往前走。然而,午後又來了許多香客。香客們紛紛從遊覽車走下,戴著帽子、臂章,穿著背心、手拿旗幟,浩浩蕩蕩地一面興奮拍照,遠遠地就雙手合十地對著廟的方向拜。
一個念頭閃過,他問起:
「想欲去海邊仔行行無?」
「會真遠袂?」
他詢問一旁店家,親切的婦女指向廟的後方,告訴他們過了廟後面的香客大樓,走幾步就到了。沿著白色的風車就可以看到。
於是他們折返,過廟不入。從廟旁的小路鑽過人群,看見高聳的香客大樓與大廳休息歇腳的香客。人群熱情的言語他們充耳不聞,只安靜地行走。
天公疼惜,原本炙熱的午後豔陽,被快速積累的厚重雲層遮蔽。一下陰一下晴,確實涼爽多了。有點午後陣雨的跡象,但暫時還沒要落雨。
他們沒問彼此,繼續往白色風車的方向前行。經過了一座長型的魚塭,馬路的另一邊,就是堤防。堤防的另一面,是沙灘,是海。海的另一邊是什麼,他們沒有具體的想法,卻又隱隱約約知道答案:海的這邊與那邊,都是媽祖庇佑的所在。他們想去看看幾百年來媽祖所眺望、守護的海。
穿行過馬路,他牽著她的手走上了堤防步道,前方延展起一片白色的沙灘。此刻是退潮,海水退去後,海灘上行走的人們留下了深深的腳印。
他們沒有走下沙灘,沿著步道繼續走。走到底,另一端有座小橋,於是他們走上橋,在橋上以沙灘與海為背景,用手機自拍。這張因為背光而臉色陰暗的照片,是他們這天唯一的合影。
過了橋,跨過溪口,渡到另一端的堤防。遠遠指引他們的白色風車佇立在眼前。
沿路過來,一路上陰晴變化,風勢不斷,過到橋邊,風卻停了。
他們抬起頭,看著幾乎不轉動的白色風車。
「足大誒。」她說。
「徛佇遮看,感覺有淡薄仔恐怖。袂倒吧?」
「袂啦。」她取笑了他一下,令他如少年般臉紅。她繼續說道:「今馬攏無風。」
三根巨大的風扇越來越緩慢地轉動,幾乎靜止。遠遠在山邊,在海上的風力發電機,轉得也緩慢。凝滯的風扇,像是把時間的指針也緩慢了。他看著望著海的她,今日的海色很淡,灰白灰白的,只有更遠到海平線那的海水透著藍。
他回頭看身後的白色風車,彷彿一格一格地變慢,最後終於靜止了。
靜止的一瞬間,他內心湧現巨大的不安。還來不及理解這情緒,下一刻,風車重新轉動,快速急躁地轉,發出巨大的、非自然的摩擦聲,大地彷彿跟著震動。
狂風颳起,他一瞬之間腳步不穩,不忘回身一手攬著她,她也緊緊摟著他的脅下,低頭抵著他胸膛。確定抱緊了她,他內心的不安隨即消逝。
他一手攬著她,另一手要輕撫懷裡的她時,發現她一直繫著的頭巾不見蹤影。
風勢稍緩,她從他胸膛抬起面龐,轉向海面。
「你看。」她搖指向海。
「佇佗位?」
彩色的頭巾展翅飛揚,越過了眼前的沙灘,眼看要墜落,又再度揚起,最後消失在海面上。
她露出了稀疏的灰髮,頭皮暴露在雲層間穿下的陽光中。
即使如此,他仍覺得今天的她,有她掩蓋在病容下已久的,年輕時代的美麗。
他愣愣地看她,猶如當初暗戀著她三年,卻不敢開口約會的模樣。
她給了他微笑,笑他癡,笑他的單純。但是他就是這樣地令她安心。
「那頭巾,就拜託千里眼跟順風耳來找了。」
她自然地說出這句話,連自己也不明白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