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蒼多/英文散文的音樂家:伍德豪斯
英國幽默小說家伍德豪斯(Pelham Grenville Wodehouse, 1881-1975)的寫作生涯長達七十多年之久,受到無數讀者歡迎,至今作品仍廣為流傳。
除了最負盛名的「吉夫斯與伍斯特」系列和「布蘭丁斯城堡」系列小說和短篇小說,伍德豪斯還當過編劇,參與創作了十五部劇本,為三十幾個歌舞喜劇片寫過250首歌詞。
伍德豪斯被譽為二十世紀英語世界成就最大的幽默大師。他的特殊之處在於無可匹敵的語言創造力,以及在嚴肅的現代主義洪流中,開創了純粹帶來歡樂的「療癒喜劇」。正因為他的語言創造力豐富,寫作風格突出,甚至被許多文學評論譽為「英文散文的音樂家」。
伍德豪斯擅長運用誇張的比喻、誤用的成語與創新的雙關語,將荒誕情節描繪得極具畫面感。他的小說充滿英式諧趣,對白既諷刺又充滿智慧,讓讀者忍俊不禁。這些都導致中文翻譯者卻步,至今不見他的作品的中譯。
「完美僕人」吉夫斯誕生於他的「吉夫斯與伍斯特」系列。吉夫斯是僕人,伍斯特是主人。伍德豪斯創造了經典的「主僕反轉」形象:主人伍斯特總是天真、善良卻容易闖禍,而僕人吉夫斯則博學多聞、冷靜沉著,總能夠在關鍵時刻用優雅的方式替主人解決各種荒唐的社交危機。
伍德豪斯與同時期探討戰爭、人性黑暗與社會焦慮的嚴肅作家,如Τ.S.艾略特,截然不同。他專注於建構一個無憂無慮、充滿英國鄉村莊園風情與荒誕派對的虛構世界,為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讀者提供了完美的精神避風港。
儘管故事多為鬧劇,但伍德豪斯對角色的性格掌握卻極為精準,脾氣暴躁的富豪、有控制狂的姑媽、勢利的社交名流,甚至高貴的黑色巴克夏豬,將社會的矯揉造作描繪得淋漓盡致。
1949出版的《求偶季節》(The Mating Season)是伍德豪斯的「吉夫斯與伍斯特」系列中最精采的一部,雖然情節也是最混亂,卻被認為是他的幽默小說的巔峰之作。其傑出之處在於極度錯綜複雜卻如鐘錶般精準的劇情,以及完美融合了他豐富的百老匯音樂劇經驗所打造的極致喜劇節奏。
我們可以用四個面向來總結《求偶季節》的亮點。
一、極致的錯位與偽裝:故事中有多達四對戀人,且主要角色都在偽裝自己的身分。伍斯特為了幫助好友古西而偽裝成古西,而古西隨後又假扮成伍斯特,最後連僕人吉夫斯也必須喬裝出馬,創造出無數令人捧腹的誤會與混亂。
二、龐大的角色陣容:相較於平時只需解決一至兩對戀人的麻煩,這本書必須同時幫八名男女解決感情危機,劇情的編排宛如大師級的數學方程式。
三、經典搞笑橋段:書中包含許多伍德豪斯最著名的幽默場景,例如伍斯特偽裝成古西後與難搞的「五位姑媽」共進晚餐的社交災難,以及可笑的村莊才藝秀。
四、無懈可擊的文筆:評論家認為《求偶季節》的每句對話都經過完美雕琢,伍斯特的隨興俚語與吉夫斯的詞彙形成強烈對比,充滿純粹的閱讀樂趣。
書中令人聞之色變的「五位姑媽」並非憑空捏造。伍德豪斯在1894入學時,父母在香港,他被寄放在祖母家中。當時那兒住著祖母和四個未婚女兒(共五位女性長輩),這段記憶直接成為書中德維利爾莊園被姑媽們「占領」的靈感來源。
前面提到伍德豪斯無可匹敵的語言創造力,在此書中也隨處可見,例如書中描寫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小狗在追貓,而貓隨後又被健壯的女主人追趕的混亂場面,伍德豪斯把它寫得有模有樣:
追逐的距離拉長,越過叢林和荊棘,瑪德琳.芭色特的學校朋友殿後。
轉彎時的位置:
1.貓
2.狗
3.瑪德琳.芭色特的學校朋友
又例如,在形容某個高大、垂頭喪氣的男人時,他寫道:「看起來就像是被一個無能的標本剝製師匆忙塞滿填充物的樣子。」在形容某人充滿憂鬱時,他會將其比作「一塊帶著不可告人悲傷的人造奶油」,其他還有「他眨眼,像被斥責的鱈魚」、「我從頭上的髮油一直顫抖到鞋底」等,這些都是伍德豪斯的作品具語言創造力的例子。
前面也提到,伍德豪斯在作品中創造出「主僕反轉」的形象。在《求偶季節》中,當局面一團亂、幾對戀人的婚事被姑媽們阻撓時,伍斯特慌亂地找吉夫斯尋求幫助。面對混亂,吉夫斯依然能鎮定地引述古羅馬哲學家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沉思錄》中的名言「所有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從開始就為你注定的宇宙命運;所有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巨網的一部分」來安慰伍斯特。而伍斯特聽了反而要吉夫斯去告訴這位哲學家「他真是個笨蛋」。另一個例子是,當伍斯特提到書中一對戀人卡茲米和葛翠德,說葛翠德會因為卡茲米的痛苦而心軟時,吉夫斯想要引用詩人史各特(Walter Scott)的詩。伍斯特雖先發制人說,吉夫斯想引用的是「哦,女人在我們安逸清閒的時光裡」,但吉夫斯立刻接下去「妳總是捉摸不定,含羞撒嬌,難以討好,當──」然後伍斯特又接下去:「──痛苦憂傷煎熬額頭,妳就是那守護照料的天使等等。」這次吉夫斯的表現雖然與伍斯特是伯仲之間,但他身為僕人無疑是博學多聞的。
在撰寫《求偶季節》期間,伍德豪斯因二戰時在德國電台廣播的爭議,遭到好友米恩(A. A. Milne)公開批評為「叛國」。為了報復,他在書中加入了針對米恩的辛辣嘲諷。書中伍斯特被迫參加村莊才藝表演,而他最恐懼的橋段,就是得在台上朗誦米恩筆下《小熊維尼》裡「克利斯多夫.羅賓蹦蹦跳跳」的童詩。這一段算是有關《求偶季節》的一則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