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以文字凝視人間的美與哀傷

聯合報 果子離
李黎《白頭猶自在天涯》。(圖/印刻文學提供)

李黎《白頭猶自在天涯》(印刻文學出版)

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然而這句脫胎自董其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而給改擰的話語,是有問題的。讀書與旅行,要如何比較高下?

在李黎筆下,「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是緊密契合,融合無痕的,毫無孰輕孰重的問題。

讀李黎《白頭猶自在天涯》,第一輯「有行」的旅遊散文,為閱讀與遊興的結合作了最好的示範。

李黎每篇旅遊散文,都像一名知識淵博的導遊,侃侃而談。但與時下流行的旅遊文章不同,她所流連之地,不是打卡景點,不是觀光聖地,所述內容,沒有美食分享,沒有冒險奇遇和旅遊趣聞,只有濃濃的人文味、歷史感,這些長篇散文,筆力猷勁,筆鋒含情。

李黎所到,多為文學作品的故事場景,或作者的出生地、曾居住的地方,思念,想像,彷彿鄉愁,盼望一見。這種鄉愁,來自文學的心靈故鄉,來自於作品反覆閱讀,浸淫其中,對故事背景的所在投射出濃濃的情感,而終於在因緣聚合的時候,親臨現場。

李黎遊走於文學地標,尋訪作家的文字足跡。旅遊是因為受到作品的召喚。她多次使用「召喚」一詞說明旅遊的緣由,並在文章中導讀作品、作家與城市,是人與書與地方的對話。

常說景物依舊,人事已非,但有時候,連景物也非了。當一座城市,為了建設開發,足以敘說過去的地標一一被夷平,原本純樸幽靜的環境,多年後變成人潮洶湧的觀光景點。李黎尋訪的時候,滄海桑田,所見已非作品所示的原型,但因帶著文字的記憶,以及與作家的默契而來,便可無視於外界的喧擾。一切彷彿沒有改變,因為地理形貌已經凝固在文字裡了。

全書三十八篇,分為「有行」、「大疫」、「真與幻」、「情懷」和「外一篇」五個部分。其中一、四兩輯,生動深沉,最為耐讀。「情懷」寫人物,前五篇追憶遠去的文學友人或前輩,追念他們的行事風範與文字風格。典型在夙昔,李黎發揮小說家的本事,讓文人故舊的言行舉止,躍然紙上。

但李黎處理消逝的人事地物,並無過多感傷。一如作為書名的〈白頭猶自在天涯〉一篇,寫的是臺靜農,篇名引自其暮年時寫下的詩句。李黎寫道,打出這幾個字時,忽然發現前五個字是「白頭猶自在」。「在天涯」一詞帶點飄泊的滄桑味,而「白頭猶自在天涯」轉為「白頭猶自在」,不只是隨興斷句形成的趣味,也是心境的轉變。李黎生命經歷多番波折之後,如今多了一分從容自在。她在訪談中說:「文學的終極關懷就是人,以文字凝視人間的美與哀傷,拒絕遺忘。」始終在路上的她,因為書寫與閱讀,得以正視美麗與哀愁並存的現實,以知性與感性兼具、冷靜與溫情並存的深度書寫,為消逝的人事地物留下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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