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紹連／我一生的假想敵

１、幼兒時的假想敵

我選擇他是我的假想敵，並非熟悉

花朵為精神所創造，他亦是，刀劍亦是

是小時候聽到故事裡的魔鬼

跟蹤於後，找機會驚嚇我，在蚊帳外

紗窗外，忽然一雙長長的手伸進來抓我

我推開故事書，文字像烏鴉騷動

吸血鬼咬著花朵飛走

２、學校裡的假想敵

隔天我上學去，同班同學如風中樹林

在我身旁不停搖晃，我不懼被排擠

但有一棵樹是他，成長比我快速

茂密之中藏有一個鳥巢

孵化他的學識和未來的願景

他永遠風和日麗，而我

仍是被更狂風暴雨摧殘的落葉

３、青春期的假想敵

到了青春期末尾，他，換了另一個他

必定跟我追求同一個戀人，成為情敵

常常沿著鐵軌散步回家

卻像遠方火車與夕陽相爭

看誰最慢進入黑夜，落海，或是靠站

我只比他會寫讀不懂的現代詩

在星空中閃爍，示弱

４、職場上的假想敵

為了生活，我專心踏入職場

一個幹練的同事成為我的假想敵，不假

白襯衫領口的喉結，不假

懸掛的微笑，不假

尤其他的鬍子，侵占了我的領域

他的側面像一道牆，阻礙我被看見

在牆後的陰影裡寄生了一群蟲類

５、社會上的假想敵

我對生存空間憂慮，行走的鞋子擁擠

飛行的音波嘈雜，紅綠燈患了抑鬱症

每個按鍵都連結到他，許多的他

用不同的面目和我競爭，那夜以後

麥克風是他，聚光燈是他，邊界

一隻像坦克車的怪獸也是他

６、更年期的假想敵

我選擇對抗，對抗提早到臨的更年期

海洋為自己的生理變化畫出潮汐圖

他來了，是膨脹的月亮，臉部潮紅

他在下半身消退，礁石乾澀，沙灘皺紋

疼痛的貝殼喊不出聲音來呼救

時空的代謝無比紊亂

我用微弱的記憶力

對抗隱藏在我身體裡成為病魔的他

７、老年期的假想敵

他跟我爭誰能活得長久，誰能回到初生地

我已年老，斷落的臍帶卻尚未乾枯

荒野的墓碑前

他站在那裡等我

伸手拉我進去

我們在裡面決一死戰

覆滿灰塵的鏡子，有往日的人像

身影被封鎖，以變形告別自己的身體

他長成的樣子與我相似，似我兄我弟

似我父我母，似我師我友，似我長官

似鄰居，似鄰國，似神，似魔，變換角色

都成為我的假想敵，一生與我競逐

精神雖創造花朵

精神亦創造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