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潔／內門助產士
小時候的母親在作文裡寫著，到高雄木柵去找祖母，老師責怪她說謊話，木柵在台北，怎麼會是在高雄。嚴厲的指控，擠出了當時母親的驚慌與窘迫，她記下這段回憶，又似是這段回憶抓緊她。
「真的有，不信你們去查。」我真的信，那時我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身旁好玩的事奪去，忘記回答的話如今在心裡說。
一行人擠在車內逼隘的空間，陽光從左窗攀至車頂燒炙著整個車殼，當陽光來到右邊車窗時除了駕駛，其他人早已軟綿綿地堆疊著，車程讓大家都睡沉了，搖搖晃晃得像是貨車車斗載運的滿筐蔬果。記憶經久，便戒慎似地與我保持距離，彆扭似地忽隱忽現，我曾經到過曾祖母家。
打開網路地圖，台3線筆直，兩旁鬱綠的植被錯落著，構樹平展著枝葉，茄苳則是濃綠高大，九重葛還沒開花，大黍從磚縫一束一束的像抽出土中的絲線，而電線桿上的黃漆剝落了一點，烈陽下植物懶散地垂著頸，水泥溝圳乾涸。
揉著眼睛下車來到擠滿遠親的客廳中，被母親帶至所有親戚前喊人，客廳滿是人潮，我與妹妹們各找到矮凳或塑膠椅，拖曳於沙發後方坐著等待，在那無事生發之時我在熱絡又疏離的場合裡睡了過去，被搖醒時是上車離開的時候。如果睡著了時間便過得更快，就在這麼反覆翻找之間得出這些片刻，那時候我更覺得自己像是陪著母親來。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當她這麼跟我說之前，我以為自己找到了自處的方法，而且做得很好，但許多事未被道破之前，成人總高估了孩子的智識所能覆蓋的範圍。
想不起曾祖母的面容，在我稚幼時她已經年邁非常。我在為祖母梳髮時，攀著一縷細流沿著她的敘述上溯，曾祖母生於日治晚期，用雙手接出嬰孩，那些孩子閉眼前見到的是孟婆，再張眼便見到她額間的汗珠。在連續劇裡聽見產婦要生產，總有一句台詞說快去燒水，而女性支起的膝蓋，在床單下如一頂潔淨的帳篷。汗與血浸染被褥，嘹亮的哭聲傳來令眾人終得舒口氣。
日治時期結束前至民國初年，那樣的年代，台灣女性有一半以上的分娩是透過助產士的協助來完成，在婦產科醫生與醫院稀少的年代，助產士得以獨立開業與執業。半夜的急電產婦家屬開著車或拉著車，至曾祖母家門前，她的助產箱裡鐵製圓盆、消毒液、聽筒與繃帶擺放整齊，斂容上車奔赴迎新。曾祖母一路執業至五十歲，助產所往八方壓出的輪胎痕，有髮色烏黑的她，為事業屏風之後的個人生活操忙得狼狽的她，和同樣挺著身孕的她左腳右腳踏入車身。
日治晚期出生，受日本教育就讀師範學校，據說她的日語與中文一樣無比流利，畢業之後考取助產士資格後回鄉執業。為什麼願意回到高雄，又是什麼原因令她選擇成為助產士呢？曾祖母的母親，或是在生她時過世，或是在她年紀很小時離世；祖母說，她已記不得哪一個才是答案。關於母親與嬰孩在相見剎那的景象，將產婦從生死關頭喚醒，或許是她對於人生場景的某種執著。
她曾經至日本探望師長，作為一名在日治晚期，得以至日本本島的台灣女性知識分子，到過台北與東京，明亮而憂傷的眼睛看過文明的繽紛，受過思想的啟蒙，我好奇她的內在活動。若我再老得快一些，在她精神且健康時，便能將所有的疑問帶到她面前，隔代的生疏能讓我們侃侃而談，我們能同時談論同一條家族源流，交換熟悉與陌生之處。
屋旁幾步路的木柵教會支撐著她的信仰，母親自小帶我們上教會，便是受曾祖母影響。南部烈焰的陽光下純白的教堂反射著陽光，像是銀白色的尖塔。全國第三古老的基督教堂經歷過數次的重建，無法確定於曾祖母的年代，教堂確切的樣子，我畫起一座虛線的教堂，虛線漂浮在藍天綠地上。而今新建的樣式寬敞，歌聲悠揚，我靠著這些錯落的舊影片，由網路上收集而來的資料，在落差的時空之外張望。
她將肥皂搽抹於每個指節，在水流下清洗，穿上漿洗過的白色圍裙，止血夾與針管於不鏽鋼盤上輕扣出聲響。每個老過的人都曾經年輕，那時她不自覺地開始跟上產婦的呼吸，肺部鼓脹著又快速地消癟再充飽，她關注著面前惶恐但堅定的女人，呼吸同頻的時刻她們像是共用一顆心臟，她明白那下體間歇的抽痛，如雷陣打響全身的感官，意識消失了毫秒如同斷電那樣清空疼痛，疼痛再隨著意識被帶回，空白的、黑暗的意識斷續之間交錯。死亡擁有一副銳利的刀具，生產卻是一把鈍刀，生怕太快結束細細地銼著割著，生產先要死一次。
她聽見產婦的汗毛從膚表豎起，還有子宮頸擴張時肌肉的拉扯，一個人被扯開，她用雙手將另一個人從身體內拉出來，她將他們分開，村裡的人一個個多了起來。
她感受到的孤獨來自於目睹的所有新生，產道走出煢煢一人，脫下胎膜紅色的皮膚透著藍色的血管。她相信人不是自願出生，否則生產過程不會這麼辛苦，母體不願放下胎兒，胎兒不願脫離母體，兩廂不願又無奈命運。在分開嬰兒與母體的那一瞬，周遭無聲，她看著自己混雜著血液與體液的雙手，是自己的雙手卻有些陌生，然後她讓嬰兒呼吸第一口氧氣，呼吸，在小小的肺葉裡裝進這個地球上的氣味，藥水的味道與房梁上灰塵的味道，還有母親汗水與氣息，孩子的世界在混沌中現形，接著她讓嬰兒以啼哭向產家報信，若生男孩則是報喜了，剪臍帶、傷口清潔……她忙得再也沒有時間去向任何人說起剛剛那個時刻。
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生命不見得是祝福，周遭的人忙碌著與土壤與糖與灌溉有關的事，播種便結下纍纍的果實，土地生生滋長，沒有不願結實的樹，沒有餓著的飛鳥，她無從說出她的疑惑。生辰落定成為第一件披覆在這嬰孩身上的外衣，她看過嬰兒來到世上時驚恐地批覆上那件透明的外衣，想著命運像一張網羅，不，像是裹著嬰孩的第一塊布。
來者是黑頭車、鐵馬或三輪車她心中有數，看著車內坐著什麼人也能認明，附近懷孕的女人與產期她心裡有一張接生的時間表。車停，入室，沒有窗簾的窗戶，門旁隨意堆置的雜物，凌亂的臥室，凌亂的氣味與認命的女人們。走進一戶人家與一間房間，她用最直接的角度注視著各種命運，這些人遞上的紅包她並不收，也知道就算未收下紅包，產婦依然沒有一碗麻油雞湯可食，順產已是最好的運氣。予助產士的紅包沒有定價，經濟上有餘裕的家庭能包四十元左右的紅包，產後的止血針二十元一支，或是四十元一帖的中將湯也是這一群人才買得起的。
穿過人潮，母親領著我與妹妹們至曾祖母跟前，曾祖母的九個孩子往下開枝散葉，廳室滿是人影，各家晚輩們隨著族譜越分越生分，嘀咕著疑惑著這樣的房子與遠親與他們何干，玩著玩具或打著遊戲機，不同家的孩子喧鬧之間沒來得及玩在一起。我看見曾祖母坐在那裡，穿著深色花紋的棉製大衣，姨婆們簇擁著她，她的聲音好小，母親向姨婆們說，姨婆在曾祖母的耳邊重述，回覆的話語再依循原路徑傳達，在她的口中我是我母親的孩子，某某人的孩子，她這樣記憶這些曾孫，如同記憶那些嬰孩。
「她記得所有自己接生過的孩子。」我的母親、我的祖母說起這句話總露出嚮往的微笑，啊，是啊，她們會補上這一句。像是她們同時看見，某個時節教堂前搭起條紋帆布篷吃宴席，村裡的人無端地跟著熱鬧著，為著這樣的無事而團聚露出輕鬆的笑容。年邁的助產士卓秀圓早已退休多年，她走至宴席間，那些光溜溜的小小的皺皺的無毛老鼠般的嬰孩，如今擁有幾倍大的身體，穿上了襪子與包頭鞋和衣褲，和暢地呼吸著世界的空氣，肺葉早已反覆被世界淘洗，肚臍藏在他們的衣服底。大家哇哇地說話，像千計萬計啼哭的嬰兒，村裡的人一個個多了起來，她見過他們來到世上的第一面，她記得他們所不記得的事。
然後她走入人群中，誰家的孩子，每個人的名姓她一一指認，她用叫喚作為祝福禮，她喊著她接生的孩子，接生過某個孩子的孩子，大家等待此刻已久。
那一天村裡沒有人出生，也沒有人死亡，時空是一潭平靜的水，沒有人在溪裡游泳。悠揚的鋼琴聲從教堂的窗戶傳了出來，哪個調皮的孩子在玩著鋼琴呢？快去叫他來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