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賢/離鄉之後,如何返鄉:托賓的小說世界
旅居美國的愛爾蘭作家法蘭克・歐康納曾說到,他一有機會就會回去故鄉愛爾蘭看看,好提醒自己那個地方有多糟糕。過去對許多愛爾蘭人而言,離開故鄉追求新人生,是為了求生存而不得不的選擇。留在家鄉的眾多牽連,成了思鄉的源頭與返鄉的理由,但回到故鄉,未必能找到慰藉,那些牽掛卻成了再次離鄉的驅動力。離鄉與返鄉,是愛爾蘭作家科姆・托賓(Colm Tóibín)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反覆探問離鄉與返鄉之間的落差,以及人在遠方建立生活,但人生重大抉擇仍始終離不開故鄉親人的期待、熟悉的聲音與未曾解開的心結。
在托賓筆下,離鄉之所以難,往往是必須離開熟悉與深愛的人、事、物,才能成為自己。故鄉保存了成長的記憶,也限制了每個人的位置:誰家的孩子、誰人的伴侶,又該承擔什麼責任。離鄉背井讓人離開這些身分與限制,過另一種生活,建立另一種熟悉。多年後返鄉才發現離鄉時的那份熟悉已不在──地方與人或許沒有太大改變,歸來的人卻已改頭換面。
《布魯克林》與多年後的續作《長島》,便讓這種變化在主角艾莉絲的生命裡逐漸展開。年輕時,她在異鄉找到故鄉所沒有的機會,返鄉雖找到溫情,卻又發現逼著她離開的一切始終沒變。到了《長島》,她帶著婚姻與家庭的傷痕歸來,過往的感情重新浮現,但每一個可能的選擇,都已牽動更多人的生活。返鄉於是成為一次與未曾活過的人生相遇的機會:如果當年沒有離開,自己會是誰?如今是否還能重新選擇?
托賓很少讓書中角色把這些疑問說透。他的文字平靜、節制,敘述通常止於日常對話、細小動作與遲疑之間。然後,每個角色如何回答一個問題、何時轉換話題,又把什麼話留在心裡,都需讀者去讀出文字背後的感情。親人之間尤其如此:知道得太多,反而更難坦白。讀者逐漸感受到,沉默裡既有體諒,也有怨懟,而看似平常的相處,可能是多年來開不了口的一切在拉扯。
這份節制,使托賓筆下的離鄉與返鄉從不能一言以蔽之。留下的人未必懦弱,離開的人也未必自由。一個人為自己作出的決定,可能正是另一個人受傷的開始。托賓讓我們貼近每一種選擇的代價,但那些代價卻未必是對角色的批判。
從諾貝爾文學獎引起的關注回到作品,托賓值得閱讀之處,正在於他如何讓具體的愛爾蘭經驗觸及共同的人性。故鄉的人情、離鄉的記憶與家庭的沉默,使不同地方與世代的讀者認出自己。我們都渴望被所愛的人理解,又害怕必須犧牲自己才能繼續被愛。托賓將這樣強烈的情緒留在平靜的文字之下,使故鄉成為一個無論走得多遠,仍須不斷重新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