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毓嘉/立冬,吃補冬
立冬要補冬。麻油雞,薑母鴨,羊肉爐。那些做半年休一年,簡直讓我們這些一年四季工作無休社畜羨慕得要命的冬季料理,都一鍋鍋冒著煙,準備上桌了。但其實也不是上桌──外頭一間間店都開著,訂位,然後到場用餐,就是了。
曾經聽朋友說過一個笑話,為什麼薑母鴨店生意總是那麼好,又為什麼翻桌率那樣高?
「還不是它們那些很矮的椅子難坐得要死。翻桌率才高。」作生意嘛。
過去,立冬是一件大事。爸爸說自己小時候的宜蘭,農戶的大家庭大概得等到立冬過後,才有餘裕在晚餐多一鍋湯。甚至是私宰的肉豬。立冬補得夠好,冬天更不容易生病。即使並不真正明白節氣究竟是照著太陽還是陰曆的軌跡運行,只知道家裡只要多出了些熱鬧氣息,飯菜較往常豐盛,空氣裡開始瀰漫麻油,薑片和米酒煮開的暖香,冬天這才真正開始了。
爸爸小時候的冬天,比現在冷得久,也冷得深。食物並不豐裕,肉更不是每天都吃得到。節氣不光是農民曆上畫押的日期,而是生活的節奏。跟著天氣勞動,安排農事的休息,依照四時變換照護自己身體的方式,補冬是對季節的回應。
可現在不同了。
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燈。超市隨時都買得到各式各樣的火鍋料,真空包裝的鍋物湯底。想吃什麼,都自己加。
──甚至連薑母鴨羊肉爐都有外送服務了。
但和朋友約在外頭吃飯,又都只不過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所謂巧立名目,吃吃喝喝。凡只要有人生日我們慶祝,有人失戀我們陪哭,在國外念書工作的朋友回來我們接風。或介紹新的男女朋友,噯要撐過三次飯局才能記得每個朋友的名字好嗎。也有的時候,僅是朋友傳來訊息,最近好嗎?哪天有空來吃個飯?
生日蛋糕切完了。工作上的晉升帶來更多的煩惱。旅行的照片一張張刷過去。接下來則是工作的疲憊,糾結不清的僵局。父母的身體狀況,或甚至是各自健檢的紅字。吃到最後,約吃飯的人也點不滿一桌了。吃得沒以前多,忙碌起來,為了工作為了家庭扛下的責任多了,相聚的時間,則不可免地,少了。
曾經我們並不一定要替相聚尋找理由。
只要有個名目,我們丟下手邊正在寫的論文,丟下還在問「你今天要去哪……」的爸媽,就和朋友約吃麻辣鍋,「補冬」去也。可現在,倒也只是想要把椅子拉近一點,確認坐在對面的那群年輕時代認識的王八蛋,仍和自己一起生活在這座城市。
行事曆被工作切碎,被團隊的責任壓得扁平。每個人有各自生活而逐漸拉遠的距離──可也有並未說出口,卻一直惦記彼此的心情。
一頓飯改變不了季節,也未必能改變人生。但我們總希望,當我坐在熱氣蒸騰的鍋邊,聽你把近況慢慢說完,在解散前(即使是客套也好)問,下次什麼時候再一起吃飯?然後在上了捷運之後,傳群組訊息說,「喔不我們又忘了拍合照。」
整個老人症頭。氣死。
可立冬並未消失。它只是悄悄離開了節氣,住進了我們一年四季所有想念彼此的日子裡。
欸,你們這些傢伙,什麼時候約吃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