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在依附與枷鎖之間：讀瑞秋‧艾薇芙的《妳所無法的掙脫》
每個女兒都有母親，有朝一日或許也將身為人母，但母女之間的聯繫卻是微妙難解。母親給予女兒的不見得是關愛與憐惜，女兒給予母親的也不見得是滿足與喜悅，母女之間究竟是依附、或是枷鎖？美國知名記者瑞秋‧艾薇芙（Rachel Aviv）的新作《妳所無法的掙脫》（You Won't Get Free of It）以六篇調查報導，闡述母女之間微妙的糾葛。
▌出入重大議題的銳筆
艾薇芙現年四十四歲，是調查報導的第一把交椅，曾獲「國家雜誌獎」人物特寫首獎，亦曾入圍普立茲特稿寫作獎。她是布朗大學的學士，曾為《村聲雜誌》撰稿，2013年加入《紐約客》的記者團隊，任職至今。《紐約客》經常指派艾薇芙採訪重大時事議題或是知名新聞人物，時事方面，她曾報導瑞典四百多名難民孩童罹患「放棄生存症候群」（resignation syndrome），集體陷入昏睡，甚至一睡不醒。《蘇西的世界》的作者艾莉絲‧希柏德誤控安東尼‧布羅德沃特性侵，致使布羅德沃特坐了十六年冤獄，《紐約客》對這樁喧騰一時的事件作了詳實的報導，報導即是出自艾薇芙之手。人物方面，艾薇芙曾書寫奧立佛‧薩克斯，探討薩克斯是否將自身的經驗融入與患者的訪談，因而影響診療的客觀性，甚至渲染患者的境遇。艾薇芙也曾深度專訪喬伊斯‧卡洛‧奧茲，以親身經驗為出發點，詳述厭食症對奧茲及其作品的影響。
艾薇芙曾患厭食症，亦曾在她的第一本作品《陌生的自己》（Strangers to Ourselves）詳述此事。艾薇芙六歲的時候忽然拒絕進食，她不願說出食物的名稱，因為「說了等於吃了」，她連數字「八」都不願說，因為「eight」跟「ate」同音。爸媽把她送進醫院，六星期之後，她病癒出院，雖說病癒，但這樁事件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引發她對精神疾病的思索。《陌生的自己》的四名受訪者中，一位是窮盡畢生之力控告精神療養院的憂鬱症患者、一位是因為幻聽溺斃親生嬰孩的黑人母親、一位是大半輩子掙扎於服藥與停藥的白人女孩、一位是信教信得幾近癲狂的印度婦女，人人深陷（或說被視為深陷）精神疾病的樊籠，艾薇芙寫了四篇調查報導，再加上一篇她自己因為厭食症入院治療的經歷，全書聚焦於兩個問題：精神疾病應該著重藥物治療或是心理治療？精神疾病的病徵和定義界定了自我，但患者是否因而失去界定自我的能力？
▌當代母女關係的見證
《妳所無法的掙脫》把焦點從自我拉到母女關係，全書收錄六篇精采詳實的調查報導，艾薇芙書寫因「解離性漫遊症」而失蹤的年輕女子、為哈維‧溫斯坦和麥可‧傑克遜作證的認知心理學家、婉拒精神治療而喪生的單親媽媽、遠赴紐約當保母的菲律賓女子、心理痼疾不藥而癒的印度母親、罔顧女兒遭受先生性侵的小說家，篇篇闡述微妙的母女關係。在〈游動的真相〉裡，艾薇芙對認知心理學家伊莉莎白‧羅芙特斯（Elizabeth Loftus）進行深度訪談，羅芙特斯研究記憶，強調記憶的游動性，指稱記憶並非絕對可信，尤其是性侵等重大的心理創傷，當事人的記憶更需審慎檢視。但羅芙特斯自己的記憶呢？在訪談中，我們得知羅芙特斯的母親在游泳池溺斃身亡，在羅芙特斯的記憶中，這是一樁意外，但周遭一干親友，甚至羅芙特斯的兄弟姊妹，皆不排除自殺的可能性，畢竟羅芙特斯的母親飽受精神疾病之苦，而且事發之時剛從療養院出院。羅芙特斯對母親的記憶，是否也是游動？這樣的記憶，是否影響她日後的研究？
與本書同名的〈妳所無法的掙脫〉，更是道盡母女之間的糾葛。2024年七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小說家艾莉絲‧孟若的么女安卓莉亞‧史金納（Andrea Skinner）投書《多倫多星報》，坦述九歲之時遭到繼父弗雷林（Gerald Fremlin）性侵，孟若知情，卻無視安卓莉亞的創傷，依然留在弗雷林身旁。安卓莉亞的投書重創孟若的形象，眾人紛紛質問孟若為什麼沒有保護她的女兒？她為什麼依然接納弗雷林？一位筆鋒如此犀利的小說家為什麼在現實生活中卻是如此軟弱？艾薇芙針對這樁震驚文壇的事件作了詳盡報導，她親訪孟若的女兒、前夫、經紀人、長久合作的編輯，對孟若的成長背景作出解析。報導中說，孟若的母親對她管教嚴厲，兩人的關係始終緊繃，母親過世之時，孟若甚至沒有參加葬禮。孟若把她與母親的關係寫進小說，她對安卓莉亞的漠視與疏離，是否反映出她自己與母親的糾葛？孟若既已辭世，這個問題自此無解，即使孟若依然在世，只怕也解不開謎團，艾薇芙詳讀孟若的小說，試圖從中尋求蛛絲馬跡，她的報導也因她對小說的解讀更具深度。
▌隱藏自己，深入他人內心
調查報導若要寫得好，記者的訪談功力和文筆必須具有一定的水準，而艾薇芙絕對在水準之上。她不但有條不紊地梳理複雜的議題，更以客觀生動的文筆描繪各個受訪者，閱讀之時，你會覺得受訪者活靈活現地呈現在你面前，而艾薇芙始終客觀地站在一旁，你察覺不到她的介入，但她的文字會帶著你深入受訪者的內心。比如〈重獲新生〉裡的印度母親瑪莉，她飽受幻聽幻覺之苦，連帶拖累兩個女兒。後來她罹患淋巴癌，接受化療之後，幻聽幻覺戛然而止，再也不受精神痼疾之苦，宛若重生。瑪莉不明白為什麼，醫生們也說不出所以然，瑪莉如何調適自己的重生，她的女兒如何與重生的母親相處，艾薇芙以深度訪談呈現母女三人的互動，是一篇非常精采的報導。
閱讀《妳所無法的掙脫》時，我經常想到李桐豪和蕭宇翔。李桐豪是《鏡周刊》人物組記者，蕭宇翔為《鏡文學》撰稿，嚴格而言，他們的作品是人物專訪，而非調查報導，但他們訪談功力和文筆皆在水準之上。李桐豪的《子彈與玫瑰》收錄三十篇訪談，是我最喜歡的人物報導。全書分為三輯：「光影之下」、「筆桿之中」、「廟堂之上」，分別代表影視界、藝文界、政界，每輯各有十位受訪者，三十名受訪者包括李安、蔡琴、侯孝賢、張曼娟、蔣勳、白先勇、黃春明、李登輝、蔡英文、宋楚瑜、賴清德，光看這份名單就讓人感興趣，一開始讀就放不下。李桐豪的文筆神妙至極，他把受訪者寫得生動鮮活，躍然紙上，篇篇訪談符合受訪者獨特的風格，最讓我佩服的是，李桐豪把自己隱匿起來，他用對話呈現出受訪者的聲音，讓讀者只看到受訪者，閱讀之時，我不時心想：譯者不該也是如此嗎？
▌成長是與母親的捉迷藏
《妳所無法的掙脫》既是探究母女關係，艾薇芙當然也提到自己與母親的互動。艾薇芙的媽媽喜愛寫作，夢想當個作家，卻因為養育子女放棄夢想。艾薇芙在序言裡提到，媽媽多次遭到退稿，日後卻看著女兒任職聲名卓著的《紐約客》，艾薇芙有時覺得自己過著媽媽夢想中的人生，但她不確定她該為自己感到驕傲，或是為媽媽感到遺憾。艾薇芙還說，當了媽媽之後，她重新思考訪談的重點和寫作的角度，致使重寫過去的報導。比如因「解離性漫遊症」而下落不明的女孩漢娜，當年撰寫報導時，艾薇芙並未深加探究漢娜為什麼罹患「解離性漫遊症」，漢娜的母親芭芭拉也不願過度解釋，後來艾薇芙重讀訪談筆記，讀到芭芭拉生下漢娜之前當過母親，但嬰孩早產，出生隔天去世，芭芭拉因而陷入重度憂鬱，而後漢娜三度病發，每次都剛好在嬰孩出生的那一天，芭芭拉的心理創傷是否間接造成漢娜的解離？於是艾薇芙重新採訪芭芭拉，將這個因為早產而逝的嬰孩納入報導之中。
小說家李翊雲在Where Reasons End裡寫道：「成長的真諦是，妳與妳的母親捉迷藏，成功閃躲了她的捕捉。」艾薇芙引用這句話為序言作結，揭示《妳所無法的掙脫》的要旨。在書裡六篇調查報導裡，艾薇芙告訴我們，母親與女兒之間存在著複雜的情感，這樣的情感深植於妳的生命之中，妳可以試圖遁逃，但妳永遠無法掙脫。既然如此，我們不如選擇面對，在依附與枷鎖之間尋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