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炳／安魂與自悼

倉本知明／著，黃耀進／譯《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南台灣的歷史、神話與邊緣者物語》（一卷文化出版）

這幾年，有關台灣歷史敘事的書寫蔚為風潮，過去掩埋於主流論述下的事跡、人物一一出土，而殖民、反殖民的梳理也益加清晰。然而，《福爾摩沙南方奇譚》依然別樹一幟，不僅是因為它考據了警察檔案、審判紀錄等相對罕見的歷史文獻，更因為它混雜了傳說與神話，融合了作者的遊記與臆想，從而構築了一份獨特的文本。

從四百年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東海岸征伐，到民國的白色恐怖鎮壓，《福爾摩沙南方奇譚》以十七個歷史事件的地理現場串連全書。任職高雄文藻外語學院的作者倉本知明，利用假日騎著二手機車，風塵僕僕造訪各個歷史現場，參與祭典，流連故地，訪談耆老、追憶往事，讓過去與現在的時空緊密連結，閱讀之間彷彿仍能感受到歷史亡魂在舊地徘徊。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的文字節奏與敘事結構，有一般歷史著作少見的文學感。例如，作者前往高雄內門參觀宋江陣盛會，追述三百年前朱一貴在當地的武裝叛變，敘述讓「逆賊」舉事的吶喊聲與宋江陣喧囂的鑼鼓聲交錯，營造出如幻似真的迷離感，讀來激盪人心。

當然，作者的用心遠不止於此。全書聚焦被歷史遺忘的邊緣人──羅漢腳、土匪、逆賊、義勇軍、原住民、異邦人，在紛擾無情的殺戮下，或成無主孤魂，或成異類鬼神。然而，鬼魂永遠飄泊，因為他們既不能也不願被主流歷史論述所消融，他們有自己的故事要說。

「對於決心在台灣這個異鄉度過人生的我而言，此種無法被特定國家包攝，或者已然遭人忘卻的異邦人之死，與其說是研究對象，不如說是讓人備感親切的對象。抑或更誠實地面對自己內心來說，那讓我想像到自身的未來。」作為一位決心「死於斯土」的日本人，作者對自身生命流離的投射，讓本書有了另一種深沉而感人的向度。這是一部安魂之作，也是一部自悼之作。

書中許多歷史事件，作者都費心重建了當時情境的對話內容，是其用心所在；但他意不在探究誰是誰非的「歷史正義」，而是更多地追問：「不同的人如何彼此理解？」例如，1871年琉球船民漂流到屏東八瑤灣，因語言隔閡而遭高士佛族人擊殺的事件；作者就以現代的情境試問：如果當時琉球船民曉得說句「masalu」（排灣語「謝謝」），那一切就必然不同了。作者的奇想與感觸，其實直指台灣歷史的核心：「不同身分的人如何在這塊土地上共同生活？」

「出生、成長於台灣，卻從未思考過該在這塊土地上扎根的他們，與往昔生活於此島的許多異邦人相同，在不知自身亦將成為這塊土地記憶一部分的狀態下，對當地的歷史與文化也抱持某種程度的漠不關心。」作者以一位外來者的清晰眼光，意外揭露了另一種歷史的延續性：不管荷蘭人、日本人、漢人、原住民、新住民，只要埋骨於此，我們終將「死為台灣人」，成為這塊土地記憶的一部分。

作者筆下的台灣史，已不再叩問「誰是台灣人」，而是隱約想為共同體指引出一條可能的路徑：我們應致力於建構能彼此了解、接納、認可的真誠對話關係。當然，作者也清醒地認知到任務的艱難，並未浪漫化這種融合與認同的過程；文中時不時提到，他騎機車下鄉就常遭住民的冷待與揶揄，讀來莞爾也令人感嘆。如果強者不能尊重弱者，如果先來者不能包容後來者，那麼四百年來飄泊在台灣的歷史遊魂，也終不得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