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神貓

牠是我生命中接觸的第一隻貓，姥姥養的，我幾乎沒見過牠的臉，也可以說牠沒正眼看過我，每天傍晚牠都從廚房門上的破洞溜進屋，到廁所旁邊放掃把的角落用餐。姥姥會為牠準備腥臭的魚湯拌飯，牠總窩在牆角，露出個大屁股，還嗚嗚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有誰跟牠搶似的。

牠吃東西的聲音讓我想起虎姑婆，可能牠就是虎姑婆變的。說牠是家貓，其實是半個流浪貓，而且每天高來高去，吃完就走，根本是江洋大盜。有一次牠被插滿玻璃碴子的牆頭傷了腳，一路血腳印，鑽進姥姥的床下，安安靜靜自己舔傷，接著又一溜煙衝出門。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沒了血腳印，只有劈哩啪啦的聲音，原來抓回一隻鳥，那鳥邊拍翅膀邊尖叫，最後只剩一攤血、滿地毛，還有趴在地上擦地板的姥姥。

牠當然也抓老鼠，但我從來沒看清老鼠的樣子，因為都被牠窩在角落吃掉，只看過黑黑長長一根老鼠尾巴，牠沒吃，走了，大概留給我作紀念。

畫我生命中的第一隻貓，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實在畫不出牠的臉，只好畫黑呼呼的一團，這是印象派，我童年的印象！我實在很想摸摸牠，但我怕，我也想叫牠的名字，但不知道牠的名字，只知道姥姥用沒牙嘴往裡吸氣，發出嘖嘖的聲音，就是跟牠打招呼了。後來不知道嘖嘖怎麼不見了，姥姥說牠升天了，沒來得及跟大家告別，自己去了天堂，所以我小時候很崇拜牠，認為牠是一隻神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