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媜/那件量身定做的氣候囚服
吹著微風的初夏清晨,我坐在陽台面對樹林。
陽光薄薄地像一面羞怯的小鏡,鳥語輕快,忽在東,忽在西;東邊的大聲些,西邊的小聲些,鳥聲使空間有了立體感,風與陽光又使立體的空間有了流動性。我雖然保持不動的姿勢,卻輕微地感到像坐在小船上,有一種忽東忽西的傾斜。這樣才像季節交替時的小幸福,不帶刀斧的一種交接;明朗且柔和,充滿讓萬事萬物繼續舒放的善意:春天的樹交給夏天的樹,春天的人交給夏天的人,春天的苦惱與歡欣也要原封不動地交給夏天。奇異的是,當我們融入大自然流轉之中,那些未處理的煩心事件會自動退回內心深處的儲藏室,雖然仍在時間中延續等待機會蹦出來作亂,但由於被大自然的能量滋潤過,再次面對時,猶如珠寶店老闆將首飾放在深色緞布上一眼能看出其瑕疵、判定真偽般,沾黏在事件上的情緒變成可掌握的小物,我們能快速地拈掉它,如同拈掉梔子花上一隻飢餓的蝗蟲。
自然風情的滋潤如此奧祕,找不到別的詞彙形容,姑且說是一種親暱的癢意。彷彿這副肉身變成一只水晶透亮瓶子,可以感知陽光、鳥鳴、清風紛紛進入瓶內,相互激盪,使瓶子搖晃起來──我想這就是我感到輕微暈眩的原因了。如果此時與人聚談,一定是愉快的談話;商議事情,定能作出適切的決定。被自然風情滋潤後,使我們面對人事時散發出不可思議的魅力,這魅力並非單獨來自個人,它是從那只瓶子流露出來的;搖晃得夠久,散發出一股天地與人共融的清香、共鳴的和諧。即使身處科技文明掌控的世界,人仍然留存遠古祖先的自然基因,嚮往回歸大自然裡進行呼應,如同戀人渴望歡聚。
然而,這種奢侈的歡聚還能持續多久?讚揚季節交替何等舒暢的情思尚未收尾,夏天以彈跳的姿勢撲向我身,眼睛被強光照得睜不開。
梅雨季節未到的五、六月原是屬於戀人與旅人的,由春假起頭,正是一年中最舒心的初夏未盛、晚秋未冬兩個時序之一。曾幾何時,白桐花倩影仍在腦海盪漾、相思樹的黃花雲還在樹梢搖曳、荷花綻放於瀲灩湖中的美麗時節竟成為酷夏俘虜,與七八月稱兄道弟了。日出東方,原是深深呼吸清新空氣、感受沁涼露水滴落身上的時刻,現在,能張臂迎接晨光的時間短得像一件絲綢禮服被撕碎只剩一條飄帶落在手上。
五月未盡,空中彷彿有個著了魔的鑄鍋工匠,驅動太平洋高壓把台灣鍛造成一口密閉燉鍋。溫度分布圖上,氣溫達攝氏36度以上標為「黃色警戒」;38度以上,或36度以上且持續超過三日列為「橙色警戒」;38度以上且持續三日以上為「紅色警戒」,超過這溫度,被稱為熱到「紫爆」。每日氣象報告變成對慢性病長者、戶外工作者的嚴重警告,溫度分布圖顯示全台灣紅紫一片;各地氣象署觀測站測得百年來破紀錄高溫,「紫色酷熱區」範圍持續擴大,不只大台北、中南部發燙,連盛產涼風沛雨的基隆、宜蘭、花東縱谷一帶也紅得發紫。這樣的滾燙現實讓人難以承受,我們歌誦的被溫柔的藍海洋抱在懷裡、被蓊鬱綠森林覆蓋的台灣進入極端高溫模式,像一顆番薯,被餓壞的神送入烤爐烤得皮黑肉爛,冒著縷縷焦煙。
熱,無所不在,但生活必須繼續。耳邊響起前方工地重型機械開工的噪音,揚起廢氣與灰塵。幾乎同步,近處砍伐後所剩不多的林子傳來五色鳥的喊叫,這樹林裡的花和尚發出嘓嘓巨響,像敲木魚,也像大型液壓破碎機鑽破地面,急切、刺耳,不知是抗議酷熱來得太早還是呼叫尚未現身的母鳥,把握晨光共築愛巢。
沒有一首歌能召喚涼風,沒有一支舞可以抵擋熱浪。室內,涼爽的早晨轉瞬間被沒收,烈日直射大片玻璃窗,必得拉下陽台與窗邊兩道遮光窗簾方能稍稍延緩熱賊竄入。即使如此,早晨十點多,室溫直接飆至32度、濕度百分之七十,彷彿被放入高壓燜煮鍋內按下啟動鍵,全身冒汗如塗滿糨糊,無袖上衣貼緊皮膚,敲打鍵盤的手臂黏在桌面,一抬手桌上一片汗漬,眼睛因淚液蒸發而乾澀。熱,讓人寡言懶動,意識進入空轉狀態。本能地需要冷水沖澡降溫,幾乎要對水龍頭唱一支讚歌,感恩豐沛且清涼的自來水源源不絕。
意識從呆滯中搶救回來,卻是懶散的。想起撰寫上一本書重讀杜詩時有個小發現,詩聖杜甫極端怕熱,至少有八首詩寫熱:〈早秋苦熱堆案相仍〉,時序入秋還在苦熱,偏偏桌上公文卷宗高疊還一直送來一直送來,「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無須解釋,穿西裝打領帶在攝氏三十多度無空調辦公室幹活的社畜都懂「發狂大叫」必然伴隨搔不到的背部汗疱疹或異位性皮膚炎。末聯「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腳蹋層冰」,僅能想像赤腳踏冰替精神降溫,讀者我無法給他送去一台冷氣機或一杯冰咖啡,也僅能想像滂沱大雨暢然而下,小公務員杜甫先生脫掉官服躺在大石上,仰面閉眼沉醉雨中。
但想像僅是暫時出逃,苦熱之後還有更熱,〈毒熱〉明寫熱浪肆虐之下「林中有塌翼」熱到不能飛的鳥,與我耳邊叫得發狂的鳥千古呼應,「千室但掃地,閉關人事休」室內室外活動皆止,有人把「掃地」解釋為想要躺在地上求一絲涼快,此解快哉,與我奔去沖澡同是求生本能,可證一千二百多年前杜甫的皮膚與我們一樣禁不起高溫烘焙。史載西元七世紀中葉他流寓的夔州(今重慶奉節一帶)出現高溫,甚至達到可種荔枝地步。那時還沒有碳排放毒害大氣層問題,應是天生火爐之故──熱帶高壓把熱空氣(想像是一塊巨大的、軟糯的麻糬)覆蓋在盆地上,周圍又侍衛般站著連綿山脈,把熱氣鎖死在裡面。沒人知道杜甫經驗過的最高氣溫是幾度,他寫「炎宵惡明燭」,熱火夜晚,連一豆燭光都讓人覺得厭世。這夠發狂了,如果活在今日,面對飆到40度以上氣溫,該造出什麼驚悚詩句來?熱,有益創作還是有礙靈感?照「熱帶無強國」說法推測,作家被迫浸泡在高溫火鍋般的氣候裡,創作靈感會隨每小時一公升的流汗速度流失殆盡。至少,對才華含水量不高的我來說必然如此。
此時,室外想必已達38度,曝曬猛烈,體感溫度可達40度。如果出門時穿一件剛洗好的濕T恤,可能走到公車站牌就半乾、人也中暑了。街道上,行人戴上遮陽帽、墨鏡、口罩或遮陽面罩,走夏季「無臉見人」風格,撐開抗UV傘,一副末世裝扮。建築工地上,十多名曬成焦炭色的勞工戴著安全帽繼續在重型機械旁勞作,衣服布著白粉汗晶。冷氣房裡的營造公司高層只關注進度與財報,沒想到為勞工朋友搭個避暑涼棚,好像他們領工資就活該受熱;簡單的事沒做好,不是技術還沒到,是心的材質屬不鏽鋼。陽光是冷酷且公平的,卻因其一視同仁而揭露人間不公平,當它舞動紫外線長戟,尖芒穿透鋼骨、水泥、玻璃及肉身,刺向無冷卻能力的求偶的鳥、討生活的人,生靈懨懨一息,如在氣候刑場。
記憶庫有個年輕的聲音出來回顧,進職場之前的二十二個夏天,居家、教室全無冷氣,怎麼活過來的?夏天是收穫季,在無垠的稻田裡割稻、稻埕上曬穀、空田上捆收稻草,皆是在烈日下操作。一頂斗笠足以遮擋正午最熱時刻,到處都有竹叢樹蔭,風,彷彿從雪山山脈直送而來,吹在皮膚上還留著去年冬天的低溫。那是夏天的童年期,如今這種熱是閻羅王等級,彷彿被逼穿上最保暖的羊毛衫,脫不下來,精神上錯亂成一隻毛茸茸、欠「電推剪」修理的美麗諾綿羊。接著進入脫水險境,全身毛細孔打開,無數隱形細管將體內水分抽出,骨骼肌肉血管皮膚黏成一團,如同用抽風機抽出空氣、蓬鬆棉被瞬間變成一片披薩般。此時意念的運行速度如烏龜,從理想、正義、人道等形上高塔直接墜落,只剩下「給我水!」囈語,如同沙漠上垂死動物爬向水塘。
別無選擇之下破壞原則,拿起遙控器朝變頻冷氣按下電源鍵。
氣候與能源是一個共構議題,對我而言,環保節能理念應是行動代號與生活習慣不是比賽聲量的宣傳,必須把自己放在氣候煉爐裡練出金剛不壞之身才能持續發聲。我依然習慣冬天把熱水袋藏入被窩內取暖、夏天搖扇子自製微風,二三十年來每逢盛夏,只在晚餐時間開冷氣、睡前即關機,節能省電度過溽暑、酷寒以此自豪。曾有一本書寫作期間正逢夏季,我在坐西朝東的屋子裡採移動式寫作,早上在西邊餐桌、下午移到東邊有風處,靠室內室外兩層遮光窗簾、天花板旋轉風扇及冰毛巾捱過30度室溫。夜晚大地降溫,微風如善良的小鬼出巡,而臥室是屋內最熱的地方,便偵測風向移至客廳窗邊安榻,長椅鋪上竹片涼蓆,如同幼年在宜蘭鄉間老厝竹叢邊,睡在星空下的板凳上。那時盛夏還不算暴虐,我還能在城市水泥屋內包著鄉村的餡,少吹冷氣絕不飲冰水維持身體穩定狀態。如今年年升溫,資深抗暑專家破功了,變節投靠「變頻冷氣機」,懷著罪惡感與感恩的心把溫度設在27度。進而寬慰自己,杜甫活在今日應該也會拿起遙控器吧。被汗疹占領皮膚的作家該關心的是創作而不是台電虧損、能源短缺。能源,理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至於從哪裡來,讓不怕熱的政壇魔術師去傷腦筋吧,他們會變出來的,熱到癡呆的人已無力思考。
大國博弈的地緣政治應該轉向「地球政治」,核心任務是「地球命運共同體」。機器人固然是新興舞台上的閃亮主角,但那個「超級聖嬰」恐怕才是決生死的關鍵;從歐洲野火與致命熱浪、印度暴虐型高溫、喜瑪拉雅山冰川崩塌引發海嘯級冰石流,不存在哪個國家得天獨厚免於極端氣候掃蕩;相反地,科學家早已警告氣候暖化海平面上升將致使低窪島國、各地沿海城市面臨消失與淹沒厄運;各國出現的破紀錄氣候災變可視作復仇者地球的檄文,但先知集體吶喊的聲音喊不過一枚砲火,地球政治須付出而地緣政治主利益,每一枚落地的砲彈如果換成修復地球的資本,這世界可以減少許多讓人血脈賁張的政治格鬥賽及貪婪之國張著血盆大口咀嚼弱國的餐飲秀,能給太陽系中唯一一顆人類宜居的星球灑一點感恩的清涼水──謝謝四十多億歲的「地球老母親」包容人類的胡作非為。
然而,包容,豈是無止境的;再怎麼慈愛的大地之母,面對逆子持刀抵著脖子搜刮身上珠寶時,第一個反射動作是推開。
只是,祂推開的是無辜的子民。熱浪從來吹不到手握權力的人、冰石流淹不到宮殿裡宣稱暖化是騙局的人。只有讓最高權力機構的政客躺在攝氏35度的夜晚體會什麼叫熱浪、陷身泥沼露出頭顱看著另一波土石流自天而降領受什麼叫絕望,也許,蝕骨的恐懼才能把辦公桌上的氣候災難報告變成懺悔,而懺悔有機會升級為悔改;把地球老母親當作債權人,承認人類從來不是主宰者,只是變賣家產的敗家子。
這一天何時到來?來臨之前我在何處?猜想,那時的我已經脫掉氣候囚服,是被地球老母親下令不准出勤的千風萬風之一小片涼意。就算如此,我也要偷偷溜出去,去覆蓋一個因熱傷害奄奄一息的孩童,對他耳語:請你帶著愛地球的心,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