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顯/庄腳囡仔
在某些場合自我介紹時,都不會忘記強調自己是宜蘭平原一個叫壯圍的鄉下人。就是在當今壯圍鄉美城村出生後,沒幾個月便躺在竹籃裡,跟著父母坐牛車往南跨過宜蘭河,搬到吉祥村繼續成長的庄腳囡仔。
直到高中畢業才離開父母和弟弟妹妹,去接受軍事教育,到外地打拚。結婚成家後,曾經選擇距離宜蘭市區與壯圍較近的延平里,買了一間小小住屋。每逢假日,只要天空不下雨,都會騎著腳踏車往鄉下跑,回到童年、少年成長的那個村莊,陪父親聊天或陪母親散步。
不管走宜蘭河堤頂道路,或附近水圳溝岸,經常碰到從小就認識的村人。有一天,家裡開過小雜貨鋪兼糖果店的老人,突然攔住我們母子倆,抬著顫抖的手臂指著我,問我母親說:「這就是你的大兒子特西仔?」
看到我母親笑著點頭回應,老先生立刻很大聲地喊著我的乳名,問我:「喂!特西仔,特西仔,你是不是寫過一本書叫──宜蘭河的故事?」
早年的鄉下老人大多沒機會讀書,一輩子難得跟書冊搭上關係,有他老人家這麼一問,實在令我感到驚奇:「叔啊,你怎麼知道呀?」
「哈,我在孫子書桌上看到的呀,那本書上許多照片裡的人物、寺廟和風景,還有文章中描述的故事,過去好像在廟口社區活動中心、鄉立圖書館,聽你演講時說過呀!所以我怎麼看都面熟,但書封面印出寫書人的姓名好像叫吳敏什麼的,這就叫我不敢認了。幾次找來孫子問,說寫書的那個人,是不是小時候住在鄉公所對面的特西呀?
「哈,哈,我家那個小呆瓜,總是面露不屑的神情回答我:人家寫這本書的,明明叫吳~敏~顯~,他還寫了其他一疊書冊,我們國文老師都介紹過,哪來什麼個特西啊?特西啊?要說村裡真來了個偷西呀,他偷過西,搞不好還要繼續去偷個東哩!」
我們鄉下就是這樣,無論叔伯嬸姨、小弟弟小妹妹聊起天來,都有各自的條理,清清楚楚,毫不遮掩。有些講不出故事的,便阿婆阿公的嚷著求助,令人感到親切貼心,足以敦親睦鄰。
人間事無論親疏,對人對事難免各有各的認知,誰也罩不住誰,縱使同一道門檻進出的祖孫。也因為這樣,才像我們鄉下,這個各自由老祖宗從不同地方遷到一塊兒的聚落。
高中畢業前,我住的這個村莊原本叫壯五村,早年由一群壯丁所開發。村名怎麼來?少有人探究。先民們大多沒讀過書,連兒孫名字都黑番、赤鯮、紅柿、青竹、芋粿、粉鳥、和尚仔、石頭仔……唏哩呼嚕地叫。
人名如此,地名當然不例外。眼晴裡看得到的,耳朵裡聽得到的,腦袋瓜裡搜得到的,都可能上榜。
我童年少年時期居住的這個壯圍,原本是宜蘭河沖積出來的平地,經由壯丁們拓墾成一大片聚落,才叫民壯城或民壯圍。強調「民壯」,應當包含了絕非官府所開闢的意涵。說它是「城」,那只是個象徵,其實指的僅僅是田野間那一座座栽種竹子,兜成一個個圈子,圍住的那些茅草住宅或紅瓦厝而已。
竹圍增多了,表示來這兒落戶的家族一天比一天增加,後來政府機關登錄文書,先把它寫成壯圍庄,接著改成壯圍鄉。
變成壯圍鄉之後,我住的「壯五村」,大家叫著寫著很多年,有官員說它俗,要改個名字。怎麼改?耆老們盯著貼在牆壁的春牛圖,翻著八仙桌上的農民曆,逐句逐字檢視。結果都說我們鄉下人天天喝米湯吃地瓜當三餐,窮了幾輩子,早該要乘機會討個吉祥。於是,壯五村變成了吉祥村。
其實,真想追溯村名源頭,理當持續叫它「壯五」才真能找出歷史典故,才能說明它早先是由一批青壯年赤手空拳,由西朝東依序逐開闢出來的村莊。
根據老一輩村人的記憶,壯丁們開發出來的這一大片土地,稱它是壯五,還往東延伸到下壯五、壯六,正是按照早年開發的先後順序所取的地名。
用現代人瞧得見的地景地物去做觀察,宜蘭老城區東側最早開闢的荒野地,在現今的鐵道兩側。然後朝著遠遠的海岸揮鋤鏟土,將雜草叢生的荒野、溪河沖積的高灘地,一尺一寸地整理成能夠讓人居住的村落。
壯丁們最早開發的鐵道邊,人們就叫它壯一,接著由西向東開墾種植,進而成家定居的,再依序叫它:壯二、壯三、壯四、壯五、壯六、壯七。
這麼去為村落命名,明白又順口,也教人很容易便記住那一批又一批握著滿手掌老繭血漬,去揮動鋤頭鐵鏟的壯丁們。
早年依序留下來的壯一、壯二、壯三、壯四、壯五、壯六、壯七的地名,從字面看來雖然沒有什麼大學問,但比起後來由官方更換的和睦、慈安、延平、凱旋、吉祥、忠孝等等村里名稱,原先只是拿數字架構的村名,反而卻足以讓往後一代又一代的子孫,去緬懷先民如何一步一腳印跨向前去的墾拓歷史。
現代人為了便利養家活口,連住家附近溪河邊的高灘地,河道中長年露出的沙洲或土石荒野,都要加工鋪點泥土,充當栽植蔬菜作物的菜圃。有了菜圃農田,就可以慢慢找到傳宗接代、填飽肚子的落腳居處,幾乎找不到閒置的荒野了。
可要讓吃住在這麼一片土地上的人們,真心去愛它,經營它,而不是評估它一坪值多少錢?哪一塊屬農地、河川地,或是哪一塊能夠變成值錢的建地?並不容易。
我一直認定自己這個庄腳囡仔,根本不慬得這些。但很多時候知道得少了,更能夠心甘情願地去喜歡這片土地,更喜歡當個鄉巴佬,還是個正字標記外圍兜了個圓圈的鄉巴佬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