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豐/音聲直抵耳畔
黃子揚《小號AAA》(有人出版)
小號(trumpet)作為音域最高的銅管樂器,聲音嘹亮高昂,具有瞬間穿透合奏的感染力,也能配合曲目所需,透過弱音器(mute)或調節吹奏力度,展現低迴沉鬱的風格。當黃子揚以《小號AAA》為書名集結評論文章,便顯露了一種發聲企圖,全書漫談電影、音樂、戲劇與文學,形式不拘一格,文字能收能放。
往返於觀點與感受之間,《小號AAA》各篇取徑有異,卻保有相似的敏銳與寬厚。寫周星馳《功夫》裡高價兜售《如來神掌祕笈》的江湖術士,黃子揚說他實則獨具慧眼,看見小孩本質,「相信每個人都是可造之材」。評蔡曉玲散文集《洞》,他描繪一個自行掉隊,讓一切安靜流過也不試圖去抓的女子身影,「但當我們把鏡頭轉向她的正臉,我們會發現,她竟是淺淺笑著的」。
目光穿透表象,幾處靈動的音聲更是直抵耳畔。
有時正當節奏平穩推進,句子倏忽拔升,譬如談及林家謙唱蔡健雅的〈拋物線〉:「琴聲如鈴亦如濕泥,承托他的歌聲如最清澈的溪水澗澗。一切是森林剛下過雨的氣息。有一點清新。有更多的悔意。氣音壓在每片想要捲土重來的葉面。懸宕的陰天。愛的拋物線。」思緒跳脫既定軌跡,沿切線方向飛出,短句接連短句,意象層疊意象,聲音竟也有了觸感與溫濕度。
或形容Damien Rice的情歌:「像懸崖那樣,忍不住讓人想一遍遍聽下去,跳下去,欲罷不能。」一躍而下,低到塵埃裡,卻又告訴自己:「不過是歌啊,不過是情,終究都要豁達一些,學會放下。」一面縱身,一面勸慰自己,不正是情至深處的矛盾與猶豫?書中也確實出現三個寫過一遍,依舊放不下的對象,黃子揚便再寫一遍,愛一個人從來不會只愛某一面。
是以我們也會發覺,黃子揚常以扭過頭去的姿態為文章開場:「我得承認我原先對戴佩妮的新專輯《雙生火焰》沒抱太大期望。」「千萬不要細聽娃娃魏如萱新專輯裡的那首〈你還是你嗎〉。」「《鬼滅之刃》我一開始最不喜歡的角色其實是我妻善逸。」事先劃設界線,隨後又逐步推向理解與共鳴,讀者不知不覺間,也「動了真情」。
《小號AAA》書名英譯為An Alt Account(小帳號),社群軟體講求即時連結,同時加劇自我割裂,一個人擁有主帳號與(無數)小帳號,向不同受眾坦露殊異的自己。如何斷言表╱裡、真╱假?黃子揚自陳,本書完成於新冠疫情期間,當時又剛結束一段戀情,大量書本與電影是他修補自己的途徑。於是書中那些閃爍的文字,便如在大帳發文裡過渡小帳心思,幾乎是〈前往散文的地平線〉說的了:「風景無處不自己,儘管書寫一再閃躲,我們仍在倒影中隱約看得到那朵美麗的水仙。」
小號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