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兇貓

聯合報 劉墉
劉墉〈炸毛狸花貓〉,紙本水墨設色,2026。(圖/劉墉提供)

國中一年級,大年初二晚上八點多,我在台北雲和街的家,因為暖爐爆炸,一下子燒得精光。父親生前服務的單位不願重建,母親只好在廢墟上搭個草棚,扮演「最牛釘子戶」:賴著不走!

草棚透風透亮,夜裡的蟲聲就在床腳,壁虎和蜘蛛也進進出出。打開門,是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和頹圮的牆壁,牆裡崩落的黃土已經長滿野草。四面人家暈黃的燈火跟幢幢人影,讓我覺得既熟悉又疏遠。

我的白貓應該是燒死了,害我加倍失落,幸虧又來了隻流浪的狸花貓。據說所有的貓當中,狸花貓是最強的,因為牠們較晚被馴化,仍然保有野外求生的本能。牠是我放學回家,在溫州街路邊發現的,當時對著我咪咪叫,我蹲下身叫牠過來,牠只走幾步就回頭看,原來牆洞裡躺著兩隻小貓,一動不動,都死了,顯然牠是死了孩子的貓媽媽。

不知是不是因為死了娃,牠的眼神很兇,動不動就炸毛,連餵牠吃東西,都得快快把手抽回,否則可能掛彩,我乾脆給牠取名「兇貓」。

母親很歡迎牠,因為廢墟間原本有許多大老鼠出沒,自從兇貓入住,老鼠就不見了。相信進了牠肚子,因為有一天我發現牠嘴邊有紅色的血跡,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大概剛剛經過獵殺。

當然兇貓也可能跟別的貓打架,有一回出現了一隻顯然比牠強悍的大橘貓,先在廢墟當中打,不見貓影只聞殺聲,突然兇貓一溜煙逃進房間,大橘貓居然追進來,而且掠過我的腳邊。真是欺人太甚!我立刻把門關上。

母親不在家,屋子裡成為一人二貓的羅馬競技場,便見殺聲四起,打成一團。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見貓毛四處飛,而且是一團一團的。突然,戰鬥停止,兩隻貓都定在那兒。大橘貓把四條腿張開,拉了泡尿,再仰頭瞪著我低吼,牠居然要攻擊我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趕緊把門打開……

兇貓打輸讓我丟臉,不過沒幾天就扳回一城。那天下午我站在院子裡,兇貓跟在身邊,突然渾身的毛都立了起來,尾巴也變粗,身子放低,用匍匐的姿態蹭到大門,接著往大門下面狠狠揮出一爪,便聽見嗷嗷的狗叫從門外傳來。我打開門,原來是斜對門鄰居的花狗,一邊往後退一邊鬼叫。我站在門前,兇貓站在腳邊,突然牠竄上前左右開弓,又給花狗臉上來了兩爪。

太精采了!有所謂「狗仗人勢」,居然貓也能仗人勢,這畫面我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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