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咫尺香江
買了八達通,從地鐵浮出地面的那一刻,是佐敦的午後晴陽。高樓,狹道,車流,人潮,各式店招,微微海風混在嘈亂的聲囂中。「啊!這就是香港。」似乎早已知道這樣,但真的履至其上,佇立其中,呼吸她的空氣,成為百萬建築群下的一個小黑點,仍有一種飄然之感。或者說,虛幻之感。虛幻不是說它假,而是太真了,真到以為會看到《甜蜜蜜》裡的張曼玉和黎明,然後分不清這是紐約還是香港,不明白劇末李翹在街頭與黎小軍重逢時,那一抹笑中帶淚的鏡頭為何會一直烙印心頭。彷彿,此時此刻,也會遇見李翹,看著她笑,笑出百感交集和人世浮沉,看得自己也流淚。恍惚中,時光收束,回到現實的香港,把真實還給鏡花水月。
維多利亞港,天水浩然,白雲閒坐翠山上。渡船於水中,望沿岸高樓競比,身體隨波擺盪。再望去,便是金庸的江湖,徐克的《東方不敗》,黃霑的〈滄海一聲笑〉。那個時候,男女老少,誰不看鄭少秋的《楚留香》呢?誰不淪陷在周潤發《上海灘》的風雲裡呢?披上浴巾,手腳擺起架式,有時也要來一段汪明荃的《楊門女將》,「英姿煥發,威風震番邦,手中槍,要敵人肝膽喪……」粵語難學,但粵語歌總能隨口唱兩句,「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港島,中環,中外遊客不計其數,幾乎摩肩擦踵而行。十一月的中環,有溽暑的氣息。如果博斯普魯斯海峽是地理上的東西方交會點,維港就是人文和人潮上的東西方匯集地。跟隨人流,與剪了俏麗短髮、戴褐色太陽眼鏡、穿碎花黃色短衫、肩背黑色細帶皮包的王靖雯,在半山自動扶梯上前行。是啊,她叫王菲,但香港給了她一個新名,王靖雯。認識王菲之前,她就是王靖雯,用無比鬆弛的肢體語言,在《重慶森林》裡跟梁朝偉談了一場不可言喻的單戀,「夢中人,一分鐘抱緊,接十分鐘的吻……」
初見王靖雯,在客廳電視上,原只是路過,看了一眼正要唱歌的她,一臉不在乎的樣子,突然覺得有意思。她的雲淡風輕,像處世於高處,看透了所謂和無所謂,等她一開口,唱著〈棋子〉,才發覺所有的可有可無裡,是那麼有溫度。她執著,堅定,自信,有持有度,不顧一切,知道自己是誰,自己要什麼,自己要做什麼。此後,即或她是王菲,也還是王靖雯。又此後,她只是她,一個自由自在而不被人遺忘的她。
走累了,坐在大館的監獄裡,喝一杯單品手沖咖啡。座位前方有一橢圓立鏡,舉起手機,拍鏡子裡的自己。鮮少自拍,但此刻太特別,又因咖啡太好喝。臨行前,付了費,用英文向咖啡師表達感謝,稱讚其手藝。啊!為什麼用英文?算一算,香港換旗已有二十八年(這也說明父親過世了二十八個秋天),照說,說台灣國語一定能懂的,連旅店的櫃台人員都不見得能說粵語。房卡上也是簡體字。真正的香港人還有多少?
旅店離九龍公園近,夜晚,涼風微微,入園走走。樹叢路燈下,一物竄動,只見其影。再走,又有飛影掠過,是貓嗎?是貓!在一偏徑上,見一青年男子,穿白襯衫、黑西褲、背黑色皮製背包,像入職不多年的金融人士,剛下班。他坐在椅子上,有三五隻貓圍繞他,正在吃食。其實公園有告示,禁止餵貓,但又何妨呢?走上前,與之攀談數語,仍用英文。他的表達能力很好,果然是每日下班都來餵貓:「有人照顧一下牠們,不也很好嗎?」兩人相視,月光下,想起《天水圍的日與夜》,許鞍華。
說不上理由,《天》片那麼平淡,無喜無悲,卻觸動心懷,久久不能平止。至少看了兩遍,每一幕總能貼在心上,跟著他們起床、吃飯、工作、睡覺,一刻都無法離開,不覺得無聊,像被一道磁場拉引著,有時甚至看得起雞皮疙瘩。影像的力量誠難小覷!《女人四十》亦復如此,但是《女》片看的是蕭芳芳。老練,靈動,爐火純青的演技,使她的眼神和氣息,都完全化成劇中人。原本的蕭芳芳已徹底脫去,她穿上了一個新人,阿娥。她就是阿娥,自自然然的,毫無疑義。
如同,張國榮就是程蝶衣,毫無疑義。台上是,台下也是;戲中是,夢中是,人生亦是。他出演《霸王別姬》,演出了程蝶衣的血與骨。他的靈魂與程蝶衣的精魂相依相託,渾然是一。他把戲做到了極致,不見真假,直見性命。現實中的人與真實裡的戲,不再區別,不再模糊,從此沒有邊界。他的絕代風華不可複製,也就無法取代。他做成了他自己。程蝶衣的癡與遺恨,愛與沉淪,狂與瘋魔,就是張國榮的底色和煙火。張國榮的命就是程蝶衣的命。程蝶衣決然赴死,那是一場教人震驚的戲,只是流的是張國榮的血。
但樂蒂的死並不見血,她與凌波合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哭倒了多少人,引起了多大的回響。兩人是母親唯一還念在口中的港星。當年凌波訪台,萬人空巷、寸步難移的新聞畫面,看了仍嘆為觀止。多少年了,多少片段依舊難捨難忘,「遠山含笑,春水綠波映小橋……」用今天的話說,女扮男裝的凌波,既是天王也是天后。
地鐵站,天后,為了來吃一碗華姐清湯腩。原以為會大排長龍,並沒有,但仍是滿客滿座。倒是隔壁的「暖心芝作」有長龍。吃完湯麵,到隔壁瞧瞧,原來是賣黑芝麻產品。買了一枝雪糕,就地吃起來,好吃!再買每人限購一盒的黑芝麻卷,驚為天人,如此純粹香濃軟糯之作,令齒頰歡愉!決定返台前再來,母親會喜歡吃的。
暮色蒼蒼,看了故宮,登太平山頂。登山是為了俯瞰。啊!維港兩岸燈火,璀璨奪目,萬國榮華不過於此。貝聿銘獻給香港的建築,最具藝術格局,這是商城所能有的最高級的體面。晚風習習,夜景天造地設,到此世界三大夜景(上海,紐約,香港)皆覽,其各有千秋。但動人情懷的,只有香江。就像日本的《貞子》再好看,會有《倩女幽魂》好看嗎?夜魅森森,聶小倩在淒楚的藍光和樂音中現身,美得不可方物。她與甯采臣在水缸中接吻,換氣給他,人與鬼把生死驚怖做成純真唯美之事。
白日裡的蘭桂坊,蔫得一身濁臭。旺角啊,這裡沒有卡門,只有陌生人。(誰要將愛進行到底?)銅鑼灣像台北西門町,坐在這裡看電影,不知有無字幕否?如果是周星馳,大概沒有字幕也可。能把無厘頭做成主流,也只有他。喜劇,是悲劇加上時間。笑看風雨,涵容得失,喜劇是悲劇的昇華。《食神》、《唐伯虎點秋香》、《少林足球》、《功夫》,直至背負沉重壓力後,才知喜劇之重要,星爺之可寶。(誰要一碗黯然銷魂飯?)
兜兜轉轉,還要走過半島酒店,向水光走去,來到尖沙咀的維港。秋陽灼灼,天長水闊,黃金歲月。踏上星光大道,一雙手印接一雙手印看去。兩岸三地,唯獨這裡有天大底氣,撐得起這一條大道。來!和王家衛合掌吧,和香港的女兒梅艷芳合掌吧,和台灣女兒、香港媳婦的林青霞合掌吧。至於李小龍,那是舉世聞名的國際巨星,他先於梅艷芳被豎立了雕像。Bruce Lee至今仍是東方文化至高的象徵(icon)。星海沉浮,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李小龍,是不墜的恆星。
2025年的金馬獎,認識了「新的」香港影人,拍攝《眾生相》的李駿碩和張迪文,出演《大濛》的柯煒林。李的得獎感言坦率真摯,未曾在華語頒獎典禮上見過這樣的致詞,令人難忘。這是金馬獎的驕傲。星星如昔,是什麼樣的一方水土才養出這樣的燦爛?
咫尺香江,毗海而鄰,彷若雞犬相聞,多年熟識,仍直到去年才造訪。五天四夜,朋友說太長了,不,香港比想像中大。然而,非要走過每一吋土地,才算認識一座城市嗎?香港的精神是什麼?香港的核心價值觀是什麼?香港人到底要什麼?看!香港在變,不變的是每個人一生的年月裡,都有過香港的星星。一個,兩個,或三個……他們有的留在年少時的心際,有的已淡然暗去,有的仍在發光發聲。
赤鱲角機場,日夜送往迎來,與全世界接軌。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