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毓嘉/霜降,等待落雪
霜降這節氣其實等著的,是晨昏時間,地面,葉尖,都披上薄霜。但台灣偏是不常有霜的,更何況雪。若說起雪來,恐怕春天流蘇樹的白花,或者初夏桐花的一山白,還都更讓人熟悉一些。
我人生見過最豐滿一場雪,是在金澤的兼六園。
深冬的日本海畔,漁獲正肥的時節。寒鰤、松葉蟹、甘蝦,一切都帶著油脂最飽滿香氣之際。我和他用過了午餐,雖則戶外飄著深厚且重的雨雪,兩人還是慢慢走進了兼六園。
青苔覆滿石階。松樹低低垂著,撐起了過冬的雪。日本海吹來吸飽水氣的雲,越過海岸越過城市,到了兼六園,便一團一團落了下來。那不是電影裡細細飄落的雪花。而是更像棉絮。一團一團,安靜而又喧譁地盛開,拍在臉上,落在肩上,在帽沿,在鞋尖。
我縮了縮脖子搓著雙手說,好冷哦。他哼著鼻子說,才零度左右。又說自己當年在加拿大念書時,只要溫度沒降到零下五十度,學校是不會停課的。我回嘴,所以零下四十度也要去上課?
他說,我都記得,有一次回學校是零下三十二度。然後他撇撇嘴。
彼時的金澤,天氣也不過就是零下一兩度罷了。
我總在每年入冬時,想起那年的兼六園。一轉身,他在我生活中的時間長度,已經足以把年輕時過度的歡快收起,把易於躁動的收起。而留下了許多平實的事物比如說一餐飯,一趟旅行,跨域晨昏的散步,從城市的這端,走到另外一端。也或許,兩個人各自窩在沙發兩端看一整下午的電視。也有時,他在長途旅行的列車上睡著。
假寐醒來則問,欸,今晚吃什麼呀?
我說都好。都好。他常常抱怨著說I'm not a fan for deep fried things。然後叫我去巷口買拿坡里的炸雞。
傲嬌。──日日夜夜在Whatsapp上傳過來傳過去的,講著市況,講著政治,講著世界的真相。一部好看或者不好看的電影的,繾綣悃款的說成了大白話還不都是那句──我想你了。
金澤冬天,兼六園下著鵝毛也似的雪。
走過大半個庭園,假山,荒池,我說,欸我要去尿尿。他說好啊我在這裡等你。
我等你。他說──其實他總是這麼說的。可外頭天氣那樣冷,壞過了站牌與晴雨計,我指著不遠處的遊客中心問他,要不要過去那裡等?他說,欸你。就小女生講話。我等你啦。
我等你。
我從洗手間走出來,看到他像一隻冷風當中的鶴──當然,肯定不是比較高挑英挺的──縮緊了脖子縮在他的雪衣領子裡頭。就這麼等著。
我走過去,淡淡說,走吧。
他則是回頭望著我,問,去哪呢?
後來的每個日子,每次晨昏。霜降的日子到來,收穫已完成。竹蓆收攏了。夏衣摺疊好安安靜靜放進櫥櫃了。候鳥南飛。蟲聲蟄伏。植物將養分收回根部。所有生命,開始把自己一層一層,往裡頭摺起。而不知是水還是雨還是雪的啊,依然下著。我們的時間,依然繼續。
恍惚間,我站在雪裡。
不確定究竟是自己走進了冬天,還是春天正走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