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如／在孔敬的時光裡發酵：記夏日泰國駐村

我坐在二十八樓的酒吧，看著很平的地景，幾座高樓插在這個平原城市，似乎企圖想要成就些什麼，但是，看不出來。高架軌道上火車來、貨車去，班次不甚密集，像是一條流速平緩的血管，有自己的脈動。酒保不時和我搭一兩句話。

「你來教英文嗎？」

「為什麼會來孔敬？」

「孔敬不是觀光客的選擇。這裡沒有什麼景點。你想去哪裡？」

我點了一杯用在地糯米酒調製的雞尾酒，遠方的火車剛好進站，酒保說：「從這裡搭火車到曼谷大概八小時，坐夜車去，一覺醒來就到了。早期火車開通後，孔敬運送糯米、豬隻去曼谷，而從曼谷開來的火車則載來杯子盤子和漂亮的東西。」天色漸漸昏暗，天邊的積雲湧來、越來越黑、越來越低，彷彿快壓到我的杯緣。雨滴筆直地落下，酒保貼心的說：「先到室內坐吧，別擔心，這裡的雨來得很快，但去得也很快。」大雨恣意揮灑，玻璃帷幕披上了水膜，夜色融成調色盤，孔敬大學Sithan湖的水花反射的機車頭燈、九層寶塔農威寺（Wat Nong Waeng）的燈泡串、歌舞酒場Tawandang的霓虹燈，噢，還有Central百貨門口那個發光的世界杯熊寶寶氣球娃娃，城市的光源篩過酒杯，在濕漉漉的雨中交融、發酵。

▌駐村作家但住大飯店

我下榻於三十年前興建高達十八層樓的大飯店，可以想見過往的風光。當時的醒目是因為它的規模，現在的顯眼則是因為它龐大的過時。九○年代冷峻的水泥外觀在標榜鋼骨架構與玻璃帷幕的當代建築裡，顯得不合時宜。飯店大廳空曠的安靜，清晰地聽到電視轉播球賽的聲音“Goal～”。梅西對戰阿爾及利亞完成帽子戲法，我尖叫了一聲，衝到電視機前激動地喊著“Vamos”，沒人理我，只見電視旁福、祿、壽三尊神像笑瞇瞇地望著我。

「一定要住在飯店裡嗎？」我懷疑地問泰國國際作家駐村計畫的主辦人Natthanai Prasannam博士。他說：「住飯店不好嗎？有人打掃房間，而且你的飯店在孔敬市中心，樓下有兩間7-11，對面是大市場，晚上有夜市，根本不愁吃。你的寫作計畫不是孔敬的特色酒嗎？厲害的酒吧都在你的徒步範圍內。」我原本以為的駐村是住在鄉村或是某個藝術園區，沒想到泰國是把作家安排到各個縣市的飯店，各自獨立生活，然後在六周後交出一個作品。

▌發酵氣息裡的常民滋味

老實說，當我第一天入住這間泰華風格濃烈又分裂的飯店時，動念在外頭租個自己喜歡的房子。在去找房子路上有一個香腸攤，老闆說：「這是依善香腸，有一點點酸味，因為加入糯米並在陽光下發酵兩三天。」我好奇地買了一根，腸衣裡頭有碎肉、冬粉、糯米與香料，咬下一口，類似乳酸的味道竄出，配著老闆給我的辣椒和高麗菜，整組吃起來好美味，就像在西班牙吃tapas，就是缺了一杯酒！香腸攤的斜對角有一攤豬血豬雜湯，看到很多人坐在那裡吃，我也湊熱鬧點了一碗，豬心、豬肺、豬腸、豬肝處理得乾乾淨淨，而且是分別燙到各自最好的熟度再裝盛至甘甜的湯頭裡，味道一點都不雜亂的豬雜湯，好清爽。

續行，黑衣黑裙的上班族圍在一個冒煙的小攤，原來是椰奶甜湯。我跟風點了一碗，濃稠的椰奶裡有地瓜圓、芋頭圓，最吸睛的是一顆碩大的鹹蛋黃，然後再鋪上一個燙得半熟的雞蛋，雙蛋黃交織在椰奶裡，我邊吃邊覺得喉頭在放煙火。我深陷在旅館周邊的小吃情境，每一攤都想試，每一攤試過都覺得明天要再來一次。找房計畫完全被擱置，為了成為這些攤子的主顧，我決定認命地住在這間老飯店。

▌糯米的風味轉身

孔敬位於泰國東北，也就是所謂的依善（Isan，泰文東北的意思）地區，此地盛產糯米，民間也釀製糯米酒（sato）。這幾年我研究台灣的地酒文化，孔敬糯米酒的發展讓我好奇，於是以地酒文化為題佐以之前出版的兩本書《酒途的告白》、《喝到世界的盡頭》，申請了泰國第一屆的國際作家駐村計畫。在入選茶會上，Natthanai說：「這是很有意思的寫作題目，而且孔敬是泰國喝酒人口最多的地方，好好享受但不要喝醉。」前往孔敬的途中，讀了泰國政治家Pita Limjaroenrat的《未竟之路》，當他抵達積極爭取小酒廠合法化的依善地區時，就提到酒精自由化的必要，認為該順應民意修改法規，讓泰國形形色色的小酒廠有正式曝光的舞台，彰顯泰國風土魅力。

我帶著台灣都蘭部落出力釀酒廠生產的糯米酒拜訪孔敬最具代表性的糯米酒廠Koon，它的產品供應到曼谷的米其林餐廳，是泰國地酒的代表之一。我開車閃離了主要道路，轉進了泥土小徑，紅土路上仍有昨日暴雨的積水，小心翼翼地駛過大大小小的坑洞，對照酒廠發給我的信件指示：看到廟宇要左轉，看到水池要右轉，看到一棵樹要左轉，穿越竹籬笆，Koon酒廠正飄出炊煙，他們正在蒸煮紅糯米，空氣裡盡是米香。

原來我在曼谷米其林餐桌上喝到的那口細緻迷人的佳釀來自這間用簡單的木工搭建出的酒廠，蒸餾器和發酵陶甕都在稻田旁。木製的棚架下有一張長桌，桌上放了二十幾缸浸泡酒。酒廠負責人Aom邀請我一起品飲剛釀好的糯米酒，她說：「剛釀好的酒味道很新鮮，米香很明顯。」輕啜一口，那酒液入口清甜，但入喉後有立體的酸感，優雅的味道喚醒我在曼谷餐桌上品飲的記憶，然而在田邊喝著剛釀出的新酒，更帶有都市沒有的風土氣息。Aom說：「我爸爸採集了村子各式各樣的植物製麴，包括樹皮、樹根，最後決定用三十二種植物來搭配製成有孔敬風味的酒麴，當麴粉和糯米混合發酵，就是彰顯這塊土地滋味的糯米酒。」

她打開了「出力釀」聞了聞、輕啜一口：「很甜美的熱帶水果味，原來這就是台灣的味道。」對她來說，酒是立體的風味地圖，封存了一個地方的物產、時間和技藝。她驚喜地說：「一樣是糯米酒，在孔敬生產的和在台灣生產的味道就是不一樣，酒是活的，製酒本身就是一種創作。」對Aom來說，糯米酒是家的味道，是依善上千年的發酵文化所成就的滋味，也是在地人的生活方式。她說：「我們的村子，不管是婚禮還是慶典，或是需要村民幫忙時，都會端出自家做的糯米酒作為謝禮。它是感謝，也是祝福。」

▌文學與社運在獨立書店發酵

依善的靈魂是發酵，而發酵的核心，是時間與多元介質的共振。孔敬的崛起是在二戰後的冷戰時期，由於美軍在泰國東北地區設置空軍基地，以打造東南亞的反共前線，在反共同盟紐西蘭、加拿大、英國等國際協助下，投注大量資源設立了孔敬大學作為反共的知識與技術的中心。孔敬自此成了泰國東北的文化重鎮，甚至帶動泰國的人文思潮，知名導演阿比查邦就是畢業於孔敬大學的建築系。反抗與思辨一直是孔敬大學的核心精神，只是當年的反共目的經過時間的發酵，成了反對極權、追求民主主體性的精神搖籃。

校園周邊洋溢青春的氣息，幾間獨立書店各有各的態度。巷弄裡的Adbul彷彿大學生的圖書室，架上陳列的書以哲學、政治、社會、土地為主，具有強烈的批判性，我買了一本記錄紅衫軍運動以來的街頭抗爭書籍There's Always Spring，結帳時店員貼心地說：「你要不要在這裡讀，再決定要不要買！」在獨立書店坐下來好好看一本書，儼然是此地愛書人的共識。很少有人進門買書就走。

在我住處附近Wild Dog書店也有舒適的閱讀區，老闆Burindhorn認為開書店就是要推廣閱讀，有沒有買沒關係，如果一本書可以讓讀者有一點觸動，他就覺得這份工作是值得的。Burindhorn每個月會舉辦閱讀或電影交流會，某個周六下午，我參加了紀錄片《千面歐蘭朵》（Orlando, My Political Biography）放映和Virginia Woolf的小說《歐蘭朵》（Orlando）分享會，參與的十一個人很認真的針於性別、認同、文學的形式進行討論，尤其歐蘭朵的性別流動在泰國這個性別多元的國家更激起在場大學生的共鳴。Burindhorn語重心長地跟大家說：「我覺得我們的醫療要對跨性者的長期荷爾蒙注射更友善、更保障，我要寫個聲明告訴政府、給政府壓力。你們不介意的話歡迎加入連署。」文學、知識、行動，在此串連。縱使依善地區長期被中央政權忽視、泰國政變頻繁，選舉結果可以改來改去，但Burindhorn並不絕望，他認為要一直行動，就算政府不鳥你，也可以影響其他人，就算影響很小很小，也是發出一朵火花

旅居的最後一周碰上孔敬舉辦結合時尚、設計、工藝、音樂和展演的「依善創意嘉年華」，獨立樂團MAKARA在咖啡酒館的舞台上彈唱名曲Coco，東北傳統的莫蘭（Mor Lam）曲風在他們用吉他、電子合成器重新發酵創作後，成了迷幻的現代電音。台下群眾拿著酒杯跟著搖擺，誰會想到曾經被視為很土的莫蘭音樂現在成了當代泰國音樂創作的靈魂。致力於推動獨立酒廠合法化的精釀啤酒釀酒師Jet說：「我曾經在曼谷工作十幾年，可是一直被視為局外人。曼谷人有意無意地覺得依善人是次等人，直到回到孔敬，開始做自己的酒，才有歸屬感。」我們喝著在地的酒，跟著莫蘭搖滾舞動，想起剛抵達時高樓酒吧酒保曾說：「孔敬不會是觀光客的選擇。」的確，因為沒有幾個觀光客，所以大家在此專心地為自己的夢想生活奮鬥；因為沒有必去的景點，旅居的人必須和在地人一起生活、共振、發酵，而那發酵的滋味，讓人流連忘返、再喝一杯。孔敬，乾杯！

●聯合報提醒您：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害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