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玲／開拓佛土的覺誠法師（中）
前情提要：鍾玲／開拓佛土的覺誠法師（上）
三：在阿富汗突破
覺誠法師在佛光山叢林學院學習到，不只要自己修行，還要走入人間，關心社會、世界，把內力化為行動。她有一個心願：進入保守的回教國家，如阿富汗、巴基斯坦，促進這些國家的和平、女性地位的提升。
2021年8月31日美國從阿富汗全面撤軍。覺誠法師看到新聞中民眾的驚慌、瘦弱的兒童蹲在麵包店門口等施捨，她心中不斷地想：要如何幫助他們呢？那時塔利班已成立新政府，但大部分國家都不承認它，並對其實施禁運。阿富汗經濟崩潰。接著嚴冬襲擊，全國一半人口挨餓。法師為飢餓的兒童擔心、為冬衣不足的老人家擔心。佛光山信徒中有一位華人企業家、大善人，說他認識駐馬來西亞的阿富汗大使，法師請他去問問，他們需要援助嗎？需要幫什麼？他問回來說，他們急切需要幫助，尤其奶粉和禦寒衣物。她迅速集資購買物資、捐募物資，包括奶粉、輕便的禦寒外衣、藥物、由台灣捐來的毛毯和衛生衣，總共重五公噸。馬來西亞政府裡有全球和平基金會分會的單位，那位馬來人會長告訴她，可以送物資進去的，因為分會已經有人進阿富汗救濟了。
法師請外交部幫忙：「我們應該對阿富汗進行人道援助，況且阿富汗跟馬來西亞一樣信回教。我已經募捐到物資，政府可否派一架軍機運送？」
外交部對回教國家應互相幫忙這一點，表示贊同。但後來卻回話：「因為我國跟阿富汗沒有邦交，所以不能派軍機運送。」
幸好那位華人企業家有私人飛機，他熱心地幫忙，飛機機艙裝不下全部物資，馬上找人拆去部分座位。
覺誠法師本要派兩位法師隨機送物資，但她不放心，因為太危險。塔利班屬激進的基本教義派，1996年開始執政，他們禁止女性十歲以後受教育。就是他們塔利班在2001年炸毀巴米揚大佛像。那年開始，塔利班軍政府公然與美國作對，匿藏911事件主事者賓拉登，美國遂發動戰爭，推翻了塔利班政府，派美軍入駐阿富汗。塔利班採游擊戰術跟美軍纏鬥二十年，美國終於撤出阿富汗。但直到法師上飛機前，國內仍有塔利班派系的內戰。覺誠法師想，再危險也要去，否則會失去機會幫助貧困交迫老幼婦弱，於是她決定自己帶隊。
覺誠法師和另一位法師、王桂卿師姑、三位馬來西亞政府官員，和平基金會的馬來人等成員，在2022年二月帶著五噸的物資，先飛去巴基斯坦停一晚，第二天飛到阿富汗的喀布爾國際機場。直到機門打開前，法師內心都忐忑不安，她將如何面對強悍的塔利班分子呢？以至於下機時忘了用圍巾裹住頭部。
當機艙門打開，映入她眼簾的是，蔚藍的天空、明亮的陽光，和橫在遠處白皚皚的大雪山，她心裡浮現玄奘法師，一千三百多年前他就是翻越這座大雪山來到天竺佛國。玄奘的大願和大無畏精神充塞她的胸臆，她鎮定地走下階梯。階梯下接機的是近二十位塔利班官員。他們一個個大絡腮鬍、個頭魁梧，都冷冷地抿著嘴。她行馬來禮，雙手放心口致意。
我想，塔利班官員一定覺得這次接待頗尷尬，要回教徒接受佛教僧侶的救援已有些尷尬，更尷尬的是，來救援的是一位女性，還光著頭沒戴頭巾，但他們對法師非常禮貌。雙方站在飛機旁，等物資由輸送帶運到地面。她看手錶，是正午，心中靈光一現，對她來說，這些人不是掌權的高官、不是兇悍的塔利班，而是跟她一樣虔誠的教徒。塔利班官員中有位青年大鬍子，外貌像白種人，英文非常流利，他當對方的翻譯員，法師用英文跟他說：「現在是中午，你們一天禮拜五次，中午要禮拜。我建議，讓我們祈求不再有戰爭，人民安樂，物資安全抵達需要的人手中。你們誦《古蘭經》禮拜，我們誦佛經禮拜，你們覺得如何？」
官員們用阿富汗語討論後，決定接納建議。覺誠法師請他們先進行，這些回教徒朝麥加方向誦經和朝拜。接著她跟另一位法師低聲說：「我們大聲誦《心經》。」
她們雙手合十大聲誦唱《心經》，阿富汗官員在旁觀看。覺誠很有智慧，不著痕跡的讓塔利班平等對待佛教。接著塔利班的代表送一串念珠給覺誠法師，她也把手腕上的念珠送給對方作回禮。在交換禮物的時刻，有些官員面帶微笑，友誼滋生了。後來代表們向副總統提這件事情，副總統還特別送她一串綠色的阿富汗念珠。
塔利班代表說：「請你跟世界上的國家傳達，希望他們接受我們，承認塔利班政府。」
覺誠法師則說：「我希望在這個國家有一天男女平等，尤其是教育上的平等，你的母親、妻子、姊妹都是女人啊！」
覺誠法師是對的，面對強硬的對手，就要這般沉穩大氣，不亢不卑地表達自己立場，對方才敬重你，尤其當對方感念你的給予。之後四年塔利班官員持續跟她聯絡。她努力不懈，為阿富汗女子爭取受教育的權利。我2026年訪問時，她說：「塔利班中一位大學教授問我，可否幫助女學生到馬來西亞讀大學，我說可以提供獎學金，他們挑選十位巴米揚大佛附近地區的女生，但英文程度只有四位過關，去年在佛光山獎學金資助下，三位已在馬來西亞拉曼大學入學，她們的志願是醫學系，因專科成績沒通過，暫時先讀護理系。」我想阿富汗非常需要女醫生，他們的國情不會贊同男醫生碰觸女病人。阿富汗政府規定女子十二歲以上就不准受教育，居然有女學生來國外讀大學，真是不容易。覺誠法師正一點一滴在踐行。
四：在巴基斯坦、印尼撒下種子
2022年三月覺誠法師帶佛光山比丘尼飛去回教國家巴基斯坦，到首都伊斯蘭堡，應邀參加第一屆國際佛教論壇，會後主辦單位安排法師們和外國學者去白沙瓦博物館，參觀古犍陀羅文化希臘風的佛像。又帶他們到斯瓦特河谷，爬到山上，看崖岩上巨大的、建於七世紀的佛像浮雕。玄奘在629年到過這河谷，《大唐西域記》沒有記錄這座大佛像浮雕，當時應該還沒有雕成，其卷三倒是記錄了斯瓦特河谷的佛教寺院情況：「烏仗那國，周五千餘里，山谷相屬……崇重佛法，敬信大乘。夾蘇婆伐窣堵河，舊有一千四百伽藍，多已荒蕪。昔僧徒一萬八千，今漸減少。並學大乘，寂定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
覺誠法師仰望這面浮雕佛像，那麼莊嚴，感動得流下眼淚，她彷彿聽見大佛說：「你終於來了！」她沒有帶法器，所以用兩顆石子相擊，代替木魚，和四位佛光山比丘尼在佛像巨岩下唱誦《心經》。自一千多年前回教軍隊攻下巴基斯坦後，這山谷中、大佛像前，終於響起梵唱！
他們又去斯瓦特河谷以南，一千八百公尺高山上另一處古蹟，犍陀羅佛教寺院遺址塔克巴希（Takht-i-Bahi），始建於西元一世紀，興盛六百年的佛教中心，就是《大唐西域記》卷三的「呾叉始羅國」，那時佛寺已經沒落：「伽藍雖多，荒蕪已甚，僧徒寡少，並學大乘。」法師和學者爬上蜿蜒的石板階梯，見石頭、磚頭蓋的大殿堂、洞穴般的關房，只剩下地基、牆、佛像的底座。佛寺遺址綿延幾個山頭。一段錄影片震撼我，佛光山的比丘尼合掌排成一列，經行、誦經，行走在斷垣殘牆間，向遠古的大修行人致敬。更令我動容的是，一位巴基斯坦回教徒教授對法師說：「我們不會去破壞這些佛教遺蹟，它們是我們祖先留下來的。」相對炸毀巴米揚大佛的塔利班，他的包容心有多寬廣！
巴基斯坦的回教徒很尊敬來開會的法師，稱呼他們“most venerable”。巴基斯坦的大學教授有些專門研究犍陀羅佛教文化和研究保存下來的大乘佛經，寫在樺樹皮上、刻在陶罐殘片上的古經文。後來覺誠法師邀請這些學者來馬來西亞大學和東禪寺交流。她的堅信成真：佛教徒跟回教徒可以真誠相交為友。
覺誠法師在巴基斯坦參加過兩次國際論壇，她向巴基斯坦方建議，佛光山在全球不少大學設有人間佛教研究中心，如馬來西亞大學、美國的西來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台灣的南華大學。白沙瓦有那麼豐富的犍陀羅佛國古蹟和佛像，如果一間巴基斯坦大學也設立人間佛教研究中心，就可跟全球連線，各國學者會有方便的途徑來研究犍陀羅文化。台灣佛光山本山的人間佛教研究學院，跟巴基斯坦進行三年商議後，奇蹟般成功了，這是中亞回教國家首次成立人間佛教研究中心。2026年五月佛光山與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真納大學的考古與文明研究所，聯合成立巴基斯坦人間佛教研究中心，我想將來一定有國外學者來深入探討巴基斯坦佛教歷史文化及其與世界佛教發展的淵源。真納大學是該國排名第一的高等學府。
2026年六月我抵達吉隆坡訪問覺誠法師，前一天她才由巴基斯坦首都回來，剛剛代表佛光山跟真納大學一同主持人間佛教研究中心揭牌儀式，各國學者已經可以進駐了。法師說：「我們是以和平的方式往前行，我們搭起了回教和佛教一座文化的橋梁。我希望學者能夠深入研究第七世紀斯瓦特河谷兩岸大乘佛教的歷史。在我想像中，一千多間寺院建在綿延的兩岸，玄奘法師站在山頭，傾聽近萬名僧侶做功課的誦經聲。」
覺誠法師是佛光山的新馬泰印教區總住持。「印」是指印尼。現印尼的宗教以回教為主，回教徒占86%，佛教徒只有1%。然而印尼地區在七到十四世紀曾是佛教國家，尤其是中爪哇，在八到九世紀建了規模比吳哥窟還大的婆羅浮屠群（Borobudur）。覺誠法師2022年七月帶東禪寺三十多位比丘尼和佛學院學生，到婆羅浮屠朝聖，無數浮圖塔組成巨大的金字塔，由火山岩砌成、用石榫卯連接，還有兩千多尊由火山岩雕成的佛像和浮雕。當年婆羅浮屠應該是一座巨大佛寺的建築之一。九月她又帶團去探訪附近居民，開車一小時到一個村莊，那竟是一座佛教村！村子裡的印尼人告訴法師：「我們世世代代都是佛教徒。」而且周圍七十多個村子住的都是佛教徒！
十四世紀印度教成為爪哇的主要宗教，十六世紀回教取代印度教成為主要宗教。佛教村裡的信徒，儘管村外的朝代和宗教不斷變遷，竟能堅持他們的信仰達六百年！可敬可佩。佛光山團隊參加他們的佛教唱誦會，滿屋子男女老幼，有些婦女抱著嬰兒，小孩子特別多，他們大聲用古印尼文唱〈三寶頌〉等經典。
覺誠法師發願要把聖地婆羅浮屠的法緣延續下去。她一年兩次到這七十多個佛教村辦生活營。每次有近兩百個印尼青年參加。村裡的教師跟佛光山合作，開兒童佛學班，青少年佛學班。2024年佛光山在婆羅浮屠附近成立印尼佛光山佛學院，由覺誠法師擔任院長，招收印尼的高中畢業生，也有兩間印尼的大學派宗教系學生到佛學院實習。佛光山派出家師父和專業的居士教師來教學，東禪寺的知宣法師就短期來婆羅浮屠的佛光山佛學院教學。知宣法師告訴我說，佛教村裡每一戶門前，或前院，都有一尊佛像，還在手機裡找出照片給我看，簡樸的木構房子，門前卻種滿了花樹，小小的銅製佛陀坐像置放門前，守護佛教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