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玲/開拓佛土的覺誠法師(上)
一:出家的軌跡
覺誠法師1960年生於馬來西亞南部,柔佛州首府新山市的華人家庭,俗名林愛文,是家中老么,八歲時父親過世,母親獨力做幾份工把幾個孩子帶大,並兼嚴父之責。愛文讀高中時,覺得教育對孩子的未來太重要,打算畢業後到台灣讀師範大學,將來從事教職。但家裡發生變故,大哥突然去世,母親年邁六十多了,於是愛文決定不去台灣,跟姊姊哥哥說:「放心吧,母親交給我。」她在新山陪伴母親十一年。
愛文和兩位高中同班好友,三個十八歲的女孩,決定在新山創業:辦幼兒園。她們申請到幼兒園執照。可是辦幼兒園的資金沒有著落,三人就打工存錢,每人日夜打三份工,當幼兒園老師、補習老師、收銀員等。她們勇敢向前衝,自號「三劍客」,邊做邊學,用心在教育兒童上。她們在新山辦的華人幼兒園很成功,辦了兩間。1992年覺誠法師出家,就把她的股份送給兩位同學。
「三劍客」創辦幼兒園四十多年後,2026年六月我到吉隆坡訪問覺誠法師,跟隨她去雲頂半山區一間大旅館,參加馬來西亞華人幼教公會的卓越教師頒獎典禮,法師應邀為嘉賓。我問法師:「那兩間幼兒園還在嗎?」我想另外兩位三劍客早已屆退休年齡了。
她說:「今天都還在辦。三年前一位同學往生了,幼兒園面臨停辦,她的先生拿著兩張幼兒園執照來,說如果不要,就還給政府。我和另一位同學姚巧娥都說,當然要。馬來西亞佛光山各道場過去十年辦了幾間幼兒園,這兩張執照可以給新開的幼兒園用。姚巧娥也來擔任佛光山幼兒園的總院長,三年來又多辦了幾間。」
我見到堅挺活躍的三劍客之一姚巧娥,她也是典禮的受獎人。覺誠法師說,星雲大師教她的「捨得」得到印證,三十多年前的「捨」,把她的股份送出去,如今執照回到她這裡,在幼教上繼續發光發熱,就是「捨得」的「得」。
當年愛文除了辦幼兒園,還做過後備警察,因為她天生富正義感,愛匡正不平之事。一次在夜市逮到一個小偷,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警方警告他不可以再偷東西,就放走他。沒多久又逮到他再犯偷竊,愛文罵他:「你丟盡華人的臉!丟你父母的臉!」他的臉越垂越低,之後警方他送他去感化院。愛文想,孩子本性不壞,為什麼會誤入歧途?又深入思考,社會上這麼多人犯罪,問題出在哪裡?跟人討論,都說:因為教庭或學校教育出了問題,或因為景氣不好,都歸咎別人、歸咎社會。
1989年她一位中學老師說:「你問那麼多問題,也許在佛教裡找得到答案。」順手給她一本《普門》雜誌,上面有一頁說,佛教叢林學院探討生命的真理,引發她探究之心。她跟兩位同學說:「跟你們一樣,我也有進修計畫了,給我半年時間,我到台灣佛光山學院學習。」
愛文來到高雄大樹的佛光山叢林學院,她的眼界打開了,學習生命教育、生活教育,唯識學的啟發特別大。很喜歡佛陀的道理,發現佛法對宇宙、大地、人生的看法不但精湛,也符合科學。在學院讀了一年,開始考慮未來,如果在俗世,就走結婚、養兒育女的路;如果出家就修無我,化小我為大我,走服務奉獻的路。愛文本就有志於服務奉獻,但母親那一關怎麼過?她跟母親通長途電話,母親由她的話裡猜到她想出家。不久聽說母親病了,趕回新山,她卻好好的。愛文知道她用間接方式表示反對出家。這是堵牆難以翻越,母親辛勞養大孩子,他們對她又愛又敬,她的話,他們沒有不順從的。
不久學院同學到法堂聽課,星雲大師說有問題可以提出。愛文舉手說:「請示師父,我的母親叫我回去,說她生病了,可是我不想回去,我想繼續讀。」
大師說:「這樣好嗎?如果你有辦法說服母親,你就回去;你沒有辦法說服母親,就帶她來。」
愛文想,大師真有智慧,辦法好極了。趁著長假回新山,跟母親描述台灣風景的秀麗,說動她遊台灣。愛文帶她遊佛光山各道場,包括澎湖、基隆、宜蘭等地的佛寺。母親享受寺院的清靜,也跟幾位年長的比丘尼,如依樹法師等,用閩南語聊的很深入,很開心。母女回到本山,坐在大悲殿附近寶橋旁的菩提樹下聊天,遠遠看見星雲大師,由弟子隨侍,從佛學院走來,母親站起來向大師合掌致意。
過後母親跟愛文說:「我有話問你,你想要出家?」
她回答是。母親說:「你要答應我兩個條件,第一,你的心要像橋下的流水,決定了就不回頭,第二,你要孝順你的師父像孝順我一樣。」
愛文喜出望外,第二天領了剃度申請表,因為碰巧第三天就舉辦剃度典禮。母親親自觀禮,她個性堅毅,不捨也捨了。旁邊一位家長問:「你女兒出家,為什麼你沒哭?」
她說:「不是不哭,只是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次日母親獨自飛回馬來西亞。
星雲大師是她的剃度師,賜法號覺誠。在學院修習一年半,充實而快樂。一天院長依恆法師宣布:星雲大師要在出家眾中選拔幾個人參加歐洲和南美弘法之旅,有人可能留下來弘法,在當地開拓新道場。覺誠法師舉手響應,結果是:她在巴西奮鬥十六年,興建了南美最大的佛寺如來寺,拓展佛教於巴西的影響力,並為附近搶匪毒販孳生的貧民窟,成立「如來之子」教育計畫,無數孩子因此走上正途。2007年覺誠法師調回馬來西亞,後來擔任佛光山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印尼地區總住持。
二:馬來西亞弘法
2026年我隨覺誠法師參加吉隆坡的全國華人幼教公會教師頒獎典禮,宴會大廳開五十桌,坐滿各地幼兒園的老師,佛光山辦了十間幼兒園,所以不斷有老師到我們這桌找覺誠法師,親切地跟她說話和要求拍照。我注意到主桌上大部分是華人,是幼教公會的理事和贊助人,其中有三位馬來人,兩位男士著西裝,一位女士戴頭巾著套裝長褲,後來這三位上台頒獎,我才知道他們是中央政府管華人幼兒教育的馬來官員。主桌旁的一桌全是馬來人,男的著西服,女士著頭巾和兩件一短一長的馬來袍服。我問出來,他們是各地方州政府管華人幼教的官員和眷屬。全場只有這十多位馬來人,可見此國掌權的是馬來人,他們占全國人口70%,華人22%。我親眼目睹馬來官員督導華人的教育活動。
《馬來西亞憲法》訂定回教為聯邦的國教,也訂定人人有權信奉、實踐其他宗教。但政府官員有時會制定法規對其他宗教設限,如訂定宗教建築的高度,訂定禁止興建宗教場所的區域。覺誠法師處理建佛寺的問題一向非常謹慎。我訪問期間,跟著她去吉隆坡一處新道場,她主持改建會議,跟建築師和工程師研究細節,並勘查現場。原來佛光山在這社區買了一間空置的舊中學,正把它改建為宗教場所。路上法師語重心長地說:「最近我們跟政府官員開多次協調會議,他們了解我們情況後,柳暗花明又一村,政策有了轉機。政府答應,只要符合不打擾鄰居的規定,可讓非回教的宗教在商業區,工廠區,設立宗教場所了。」
覺誠法師回馬來西亞這十九年,非常用心跟政府官員、各階層馬來人往來和溝通。在這回教國家,為佛教爭得應有地位是她努力的目標之一。她說:「政府為了表示他們提倡宗教融合,不時召開國際、國內宗教會議,常請我作佛教代表之一,我當然出席發言。為了求全要低姿態,為了和諧要忍耐。」
她對馬來同胞原則上是「給予」,讓他們覺得交你這個朋友會得到很多、樂於跟你在一起。透過辦公務認識的馬來人,她都跟他們認真交朋友。她會站在對方立場想,用他們的思維對話。讓他們看到華人的優點:勤勞、節儉、厚道、有情有義、有人情味。
全國有幾百個華人村。東禪寺位於仁嘉隆華人村,人口五萬多,如今它變成農曆年間全馬的觀光勝地。覺誠法師說此村的成功屬無心插柳。該區因位處海岸,早期毒販以此為根據地,村裡有些年輕人、迷上賭博、做毒品交易,甚至參加私會黨幫會。法師到東禪寺後,2008年計畫次年在寺裡辦新春燈會,也想發動全村居民布置花燈,當時報紙竟然刊文說仁嘉隆是「毒村」,有黑道收停車保護費!她想有「毒村」的標籤,外人怎麼敢來參觀燈會?她請了社區裡三十個姓氏公會、校友會等領袖來開會。她為他們設身處境:「現在我們被稱為『毒村』,以後女兒嫁不出去怎麼辦?兒子娶不到媳婦怎麼辦?」
他們著急地問:「法師,害群之馬只有少數,我們小孩優秀得很,很多都讀到大學。有了這個汙名,怎麼辦?」
她告訴他們:「毒的問題真存在,為了大家的未來,要把毒販趕出去。讓他們感到在我們村裡不受歡迎!」之後一年、兩年、三年,問題慢慢減少。
2009年起東禪寺跟仁嘉隆村聯合舉辦農曆新年平安燈會,整個村幾十條街都亮起紅色花燈。每年輪流由一個公會擔任主席,主辦多項比賽活動,如揮春、年菜烹飪、歌唱、盆栽等,其他公會、校友會等則鼓勵自己人報名參賽。結果報紙刊登村的活動、電視來訪問,造成轟動,影視明星都希望被邀。連市政府和州政府都幫忙推廣,每到農曆年,全國民眾來東禪寺和仁嘉隆村吃美食、賞花燈。社區美化了,餐廳旺了,商業興隆,村民富裕起來,幾乎家家有小孩讀大學。十年來還跟馬來朋友年年合辦新春團結宴,建立堅實的友誼。覺誠法師跟公會領袖等討論出新的村名:幸福村,三十個公會等成立了仁嘉隆幸福村工委會,東禪寺佛光會是成員之一。
2022年農曆年東禪寺原訂晚上十點熄花燈,近十點時,訪客仍湧進來,廣場熱食攤前排長龍,各種麵食即將賣完。累了一天的義工陸續回家了。這時剛從南部回寺的覺誠法師,立刻走進廚房,煮一大鍋麵,一大鋼桶的八寶粥應急。星洲日報基金會副主席蕭依釗在當義工,聽到一位義工嘀咕:「她把廚房裡的食材都拿來煮粥。算來粥肯定虧本。」法師完全不計較,親自盛一碗碗粥給訪客。十一點客人散盡,法師回頭看,只剩下蕭依釗,問她:「蕭總編輯,你還沒走!」她答:「您這麼拚,我怎麼忍心離開?」
我看到仁嘉隆村沿路很多兩層樓大洋房,華人三、四代都住一起。我見證到中華文明的宗族制度依然鮮活地存在,這要歸功於公會的凝聚力,他們自己辦很多常年活動,包括祠堂的祭祖、頒發獎學金等。覺誠法師說,幸福村的成功歸功於公會領袖們的智慧和熱心付出。東禪寺為村裡的孩子辦三好學堂、青少年周日班等活動,引發他們讀書的興趣,成效令家長欣慰。佛光山與星洲日報基金會常常聯手救濟國內外災難。村民漸漸了解覺誠法師無我的慈悲付出,都來支持活動,例如急著寄出的救災物品,需要人手幫忙包裹,消息傳到村裡,就會有幾十個,甚至近百個青年,自動來幫忙。法師說他們心底一定覺得有意義,因為是給世界送出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