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我問樹──皮村記憶(上)
一趟旅行,我重返多年未到訪的皮村;這裡有我很深的記憶,都圍繞在與「新工人樂團」共同用身體展開戲劇的旅程。多年前,我已聽聞拆遷在即,似難挽回。我關心著城中村裡的歌手、詩人與來來往往的離鄉工人;當然,還有「同心小學」裡孩子們……春天裡,我再去訪,詩人小海與歌手許多驅車帶我前去,偌大被拆除的空地上,黃土圈在柵欄裡,還有一株杏樹,孤單地在風中站立著……於是,我有詩行,如下:
我問樹
你還記得我嗎?
他沒有回答
沉靜的時刻
只有,偶然傳來林鳥的啁啾
我再問
但我刻意不出聲
我以為,這是記憶最好的對話
他仍然沉默著;然而,他呼吸著
讓我彷彿感覺到他的聲息
心中,於是有畫面浮上來
一個中年男人在烤火
身旁都是一起烤火的青年
那一年冬天很冷的戲劇工作坊
一個初老男子孩子圍著摸他鬍鬚
晴空萬里飛機劃過白雲
孩子問:何時跟爸媽一起回老家
突然,像似有角色影子在帳篷裡出沒
外頭人聲雨聲好奇聲都沸騰著
心底裡,鏡頭朝向熟悉的滷肉攤子
身後往往返返都是出外打工的人
巷弄裡,留下雜沓的腳蹤
工人樂隊在天橋兩端唱著離鄉的歌曲
樹 在流淌中聽著
勞動者的裸著背脊,扛起半片天
剛在影院裡經久凝視梁朝偉與那棵銀杏樹的關係,便突而在一片春寒料峭的空地上,遇上眼前這株顯得孤獨的杏樹,左顧右盼不知如何適應眼前的空蕩蕩,內心忐忑著:難道一切,就這麼隨風飄去嗎?或許,心有不甘;或許,心中尚有未盡之言。總之,這突如其來的落寞,其來有自。
因為,梁朝偉恰在《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電影中,展現了人對樹的新發現。說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學問,就只是從嬰兒腦波的研究中,發現樹的智慧一如嬰兒,有著情感起伏的自主性,這就打破我們習以為常的認知慣性,總以為嬰兒與樹都不會主動回應這世界。人們總想:植物歸植物,就只是植物而已。依著人類在生物鏈高端俯視萬物的角度,樹便是光合作用下,成長或枯萎的「對象物」,這是慣常的隨機反應。
然而,「簡單」說服了一切,也感動了一切。從這部電影中,樹以自身的感情啟動了一扇花園的柵欄。就這麼簡單,卻那麼動人。因為,超出慣性,樹有了生命感;任何對話,就當代經常落單的人而言,都有所渴望,就更別說沉默的對話了!更讓人深思。
便也這樣,我在一株孤獨的樹前,低頭徘徊與沉思良久。
那日,有陽光,北方空曠冷氣團包圍下,寒風颼颼;說也奇怪,為什麼三人一下車,就一逕地朝樹在孤立中挺住的方位前去,且都默然。試回想,那是怎樣的場景?好像這株孤單的「樹」,象徵或特別意味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信號都沒有,因為樹沉默著,人也沉默著,就連腳步都猶豫不決。只是,沉默中,彷彿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當然,這也有可能只是我聯想的投射。
皮村,對流動勞動者而言;不僅僅是地方,也不僅僅是所在,更不僅僅是一個棲所。因為,它有勞動者汗水與情感心智澆灌的記憶,形成了一個有靈魂的場域。這裡發生的事情,不再僅僅是事情,留下的東西,也不僅僅是東西。相反的,我們要以「事件」和「物件」來指涉「事情」和「東西」,前後兩者完全不能同日而語;因為,就像《寂靜的朋友》那棵豐滿杏樹,和《霧中風景》那棵茂盛的大樹一樣,它們都在沉默的時空中,呼吸著並與外在的世界對話著。
因此,我們在想到皮村時,記憶將朝向以這裡作為「場域」的方位,引領我們回返。皮村,是這樣。只是,它被拆除得僅剩一株孤獨的樹。這孤獨,未免太徹底了!讓人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在料峭的冷風中,不知如何適應這迎面而來的空曠。
樹,在電影、文學或神話中,扮演母親與歸宿的腳色,始終是結束浪跡的精神象徵;但回過頭來想,如果樹本身就是浪跡的見證者呢?事情又會怎麼發展?當皮村的記憶,只能以一株風寒中孤獨著的樹,在空曠裡展示曾經的生命感知時,「一切意味著什麼?」我這樣問時,似乎感受到樹在呼吸著,聽見它的輕聲嘆息,也似乎在喃喃自語著:「你們終於來看我了……」一旁的小海,突然冒出一句話來:「還記得嗎?就長在廁所旁的那棵呀!」我猛然一悟,心頭嘀咕著:「真的嗎?」其實,我這才想起,就算在人來人往的無數時日裡,它就是被忽略的轉眼不在。
為什麼?因一直以來,它都以孤單身影,在廣場上兀立著。就是那麼孤單,也從來不見有茂密的綠葉枝枒,轉作為庇蔭者的符號!或許,因為這樣,增加了我的惑問。
某一年的某個日午,我的到訪成為令人難忘的記憶。估計是2016年左右吧!那是一個冷冽的冬日,我先是在一部稱作《我的詩篇》的紀錄片裡,親眼目睹影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爆破工」詩人陳年喜,而後讀到他相當撼動人心的詩作:《炸裂誌》。在第一段中,他這寫著:
某個下午 我可能在秦嶺的某個褶皺裡
在一個一千米深的巷道裡
聽著頭頂上岩石開裂的聲音
像一個盲人 聽著盲人的腳步
短短四行作為開頭,拉開了一個爆破工人創作詩篇的序幕,無比震撼人心的文字與詩意!從來沒有任何雕琢或刻意的修飾,卻也並非一般想像的勞動者對文字的直觀,而是有著內心對於勞動現場的反思。這樣的書寫,讓我想起的是:諾貝爾桂冠詩人──聶魯達的詩行,寫著:
我的生命也是一場漫長的挖掘
在黑暗的泥土裡,在岩石的縫隙裡
如果我的詩行裡有炸藥的味道
那是因為,我的血管曾與引信一同埋葬
這是敘事詩〈馬丘比丘之巔〉的章節,聶魯達面對著那座印加古城,走向了那些歷史中的石匠、礦工與農民。陳年喜寫的是「岩石開裂的聲音,像一個盲人聽著盲人的腳步」,聶魯達寫的是「在黑暗的泥土裡挖掘」。這兩位詩人,一個在二十世紀中葉的拉美土地上為無聲者吶喊,一個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地心深處用炸藥雕刻文字。
他們最深刻的類似,在於兩者都不把文學當作高高在上的象牙塔,而是當作一把鏟子、一管炸藥,或一首巴布·馬利式的「音樂機關槍」,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接時代最粗礪的岩石,然後炸出詩意。
約莫在這樣的戲劇與詩歌往來中,我和小海熟悉了起來。當然,穿梭我們當中的肯定是「新工人劇團」的許多。他既是小海的哥兒們,也主持劇場的演出種種,相互間的關係,肯定很是緊密。那一回,小海也約我去溫榆河畔散散心,我跟他去了;但不是走路,而是他騎著電動機車,我坐後座和他一起去橋上逛。記得河上風還挺大的,他約我在河墩上坐坐,要看夕照。個子小小,行動機靈的小海,總是有些坐不住,因為他就是很急地追問著我,哪一個詩人的情詩寫得最好?我當然說:還用說嗎?除了聶魯達,還是聶魯達。沒記錯,我還隨口朗誦了聶魯達在《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中,最出名的兩行給他聽:
我愛你,不知道怎麼愛、何時愛、從何處愛起
我愛你愛得直接,不複雜,也不驕傲。
我說:這兩行在描寫聶魯達的電影《郵差》中,也曾在婚禮誓詞場景中被朗誦。他一聽,著了迷般望著淙淙水流。我說:期待我們下一回來溫榆河畔看夕陽,你會寫出一首媲美聶魯達的情詩來!那以後,我因劇場不間歇的忙碌,以及在香港女工戲劇工作坊上,因心肌梗塞,蜿蜒於血液旅程的險徑起伏間,接下來又是超過兩年的疫情,便多時沒得與小海再相見。
2026年,春寒料峭的時節。有一次的北京戲劇之行,趁著空檔,趕緊去見這夥老兄弟們。那一天,許多載我前去「詩歌商店」找小海,那街區距離皮村有一段,但也是類似的北京城外郊區。眾多勞動人口在此聚集,生活費較大北京能節省不少。我一進門,小海就迎了出來,多時未見,格外感到珍惜!他搬來臨時凳子當小桌子,泡了壺茶。
我們喝喝聊聊,我拿出一本我的詩集《在時間的長廊中》送他。他說他就要出版詩集了:是寫詩二十年來,他最大的期待,因為有十月出版社在「新大眾文藝」的推動下,幫他出版首航處女作。小海,出詩集且由大出版社印行,誰說這在當時不是一件文壇盛事啊!
我可以感受到小海發自內心的喜悅,溢於情表。我問他:你開這「詩歌鋪子」怎麼都堆滿二手衣啊!他直呼現在生活來源不容易賺,買賣二手衣是他以前在皮村就經手的小活兒。就藉此賺幾個錢,也要謀生有飯吃,最想做的自然還是寫詩。他這麼說時,那當下,還真讓我衷心感動;一個浪跡流水線的年輕工人,未成年就離鄉背井,在各種辛苦勞動現場,孤獨與單調地謀生!可以想見,孤獨勞動時的他,對詩創作的熱情與真情。
「詩歌鋪子」就臨在街區馬路旁,偶爾還闖來一隻串門子的小狗,跟著一個也是來問柴米油鹽的鄰居大媽,很難像似詩人安靜的寫作間!我看看裡外的環境,一張較能安靜下來的書桌都沒有,就別說其他的書架、桌燈與電腦了!或許,他沒取出電腦來吧,我這樣想,也沒特別問他,一心就關切著他的日常生活。
沒想,時不時他談起了新交往的女友,還是大學的碩士班畢業生呢!我為他感到高興,消遣了他一翻,說是你們都有一起去溫榆河上,大聲朗誦聶魯達《愛的十四行詩》吧!他卻透露:近日,常和伊手機通話到三更;討論的,無非如何策畫詩集出版後的推廣活動。小海說這話時,臉色透出歡喜而靦腆的笑容。我連忙玩笑說:「愛人同志兼製作、策展人,看來小海是又紅又發了!」沒想,愛說笑調侃自己的他,掏掏空空的口袋,直說這店經營下來,每個月有沒2000元賺,自己都摸不著!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