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明玉/你說,五島到底有什麼?(下)
▋那些留在五島的時光
海島天氣不總是晴天,說變就變,彷如人心,有雨的時日,租輛汽車慢悠悠地行過福江島的火山鬼岳,一兩小時沒遇見人車,常怕自己又開錯方向,左駕習慣的我忽然想起必須右駕,在線道上神鬼不知變換車道也沒問題。整座福江島像是微型的樂高國度,沿路點綴著各個小巧精緻的教堂,每座教堂皆有其特色,聖母像、花窗、十字架,這些物件包覆著久遠歷史中人們祈求平安的想望。最後繞行一大段山路,遠眺大瀨崎燈塔,不禁喃喃的說,都要離開了,沒想到還是沒看到燈塔。最終無法完成環島的想望,想起日語的「前途無效」(未来は無効です),是指倘若這時下車,剩下的旅程就得作廢。我選擇留在車上,在霧中想像燈塔此刻仍在為大海中船隻照亮方向吧。那麼,我也有自己的方向,我得返回出發的地方。
「駐島一下子就結束了。我好像沒有幫到你什麼?」
「你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打開我的靈感,讓文學和藝術連結更深,我好像擁有另一個新的視野。」尚未完成書稿的Lois貼心的回覆,彼此同感安心。
時間倒回第一天抵達五島福江機場,夕陽照亮整個海平面,Lois便帶我去鬼岳,那是五島的火山,她強調五萬年前爆發過就再也沒爆過,大概是怕我恐懼。飛機即將降落前,早就瞧見島上有個巨大的米布丁,實際爬上只有315公尺的休火山,我們緩坡向上,遼闊如鋪墊棕色珊瑚絨的大草原,尚未長出嫩綠的新草。
大海、藍天、礁岩、沙灘,在五島拍照,每張都是螢幕保護程式,清淨自然無需去背,鮮少有擁擠的觀光客。
春日的鬼岳,初次抵達五島的我,望著輪廓深邃的Lois也是因為愛而來到此地,實踐她的夢想,成為西蒙.波娃所說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為的。」
而我,回到原來的生活。剛結束藝術家駐島回來的前幾日,最是難熬,日本和台灣時差僅一小時,收復一小時的我以為並不會失去什麼,望著還在脫皮的膝蓋,不禁微笑。
那些時間啊,像民宿附近經常會遇見谷口魚店的老奶奶,幾次買魚,試著亂聊天,她扳著手指自豪的跟我說:「我八十一歲了。」心想駐島快結束,壯著膽問她可以拍照嗎?她害羞地擺擺手,倏地蹲下身躲在魚攤下方,一會兒站起來臉頰竟露出少女的紅暈,她撫弄著微捲的頭髮說,亂糟糟,這麼老了,不要拍啦。
沒有留下寫真,要怎麼記憶谷口家奶奶呢?只好一次又一次去買魚,如同總是端坐在魚店旁的玳瑁短尾貓,一開始是因為和貓搭話,谷口爺爺才走出店跟我搭話,說貓被餵胖了,還想吃,每日我也被五島的海鮮餵得飽飽的,還想吃呢。
還有媽媽、女兒、阿嬤三代一起經營的丸山料理店,駐島期間去了三次,最後一晚重返此地,在僅能容納十人的小店慢慢品嘗的關東煮、烤牛舌,每次咀嚼皆沾滿分離的滋味。結帳離開時,孫女仍然笑容燦爛的和我揮手,我忍不住遞上手機翻譯給她看:「明日台湾に帰ります!皆さんのことが大好きです。また次回お会いしましょう!」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趕緊轉身和阿嬤說我明天要回台灣了!料想不到阿嬤衝出固守的櫃台,跑出店外和我擁抱說,要再來喔。我跟阿嬤說,她的懷抱和媽媽一樣,料理也是,希望下次再來,還能吃到像家的滋味。
想到這些那些,原來,我失去的時間,還留在五島。
浦島太郎到了龍宮一趟,返回人間,一切如昔,我的心卻迅速長出白髮和皺紋,思念小島上的老先生老太太、昭和風的餐館、陳舊屋舍磚牆的爬牆虎和小院子裡綻放的雪白臘梅。
翻閱手機相簿時,轉瞬如滑行至昭和時光無法適應令和時代的人,心還留在五島呢。原來,這些記號早跟著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