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我的兩次再啟蒙──巴黎與柏林駐村回憶

聯合報 鴻鴻
鴻鴻舞台劇《自由的幻影》劇照。(圖/鴻鴻提供)

在我三、四十歲的時候,有兩次駐村經歷,對我影響重大,無論於創作或生命選擇皆然。

▌巴黎夢想之城

1996年我以劇場導演身分申請到文建會補助的巴黎西帖藝術村駐村計畫,為期一年。那不是我第一次長住巴黎。1991年我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拍攝尾聲,跑到法國一待九個月。會選擇法國,是因為大學時受到留法十載的陳傳興老師薰陶,老師的博學與犀利令我無比折服,再加上心慕法國新浪潮電影,一心想看看楚浮、高達混跡的那個藝術原鄉。

自第一屆藝術學院畢業的我,心高氣傲。當完兵幹了六個月電影記者,摸熟台灣影圈;又受邀去寫《牯嶺街》劇本,進窺電影創作和製作的堂奧。獲表演工作坊支持,在實驗劇場以塔可夫斯基的美學改編羅智成長詩〈問聃〉,把我在戲劇系學到的和想反叛的一口氣做完,打算就此告別劇場,之後做電影或做什麼都好。於是款著幾年間狂寫賺來的稿費,邁向夢想旅程。

我聽夏宇的建議選了便宜的盧森堡貨機,在盧森堡落地再搭火車進巴黎。第一次赴歐,原本想念書,到了巴黎卻只想玩。書不念了,過上每天藝術節戲劇節電影節的生活。法文很破,人生地不熟,摸索跌撞卻日有所得。巴黎的劇場和藝術風潮,打破我在藝術學院戲劇系接受的美式專業劇場概念,看見劇場對於文化表達的豐沛能量,以及和社會的緊密連結,重新燃起我繼續投身劇場的熱情。但是剛摸清東西南北,就千金散盡,必須還鄉。還鄉前憑最後一點盤纏,用三個月繞了大半個中國,看遍還沒觀光化之前的古都和新疆雲南,對所謂少數民族的親身體驗,發現漢人越少的地方我越自在,徹底翻轉了自幼對文化中國的嚮往。

回台灣之後,我尋覓各種資源想要辦一本《劇場》雜誌,把我在法國感受的文化衝擊落實在台灣。恰巧《表演藝術雜誌》正在籌備,我就進去擔任劇場編輯。不滿足於文字引介,一年後離開,創辦了「密獵者劇團」,真刀實槍地幹起活來。

西帖駐村計畫出現得恰如其時。離開法國五年間我進修法文,也苦讀劇本,作好準備,這一趟我一秒鐘也不想浪費,一落腳便去預訂了所有重要劇場和歌劇院的季票,一盤不漏地開始飽餐一整年的藝術盛宴。西帖位於瑪麗橋站,往龐畢度中心、市立劇院、巴士底歌劇院,不過幾步之遙,穿越巴黎聖母院,過了河就是拉丁區。這裡不只是巴黎的中心,對於一個來自遙遠島國的青年來說,這裡就是世界中心。

駐村是個奇妙的機制。有的機構會要求以作品回報,但多半只是提供自行放鬆吸收的機會。我力圖把這份福報最大化。巴黎的地利,往來歐洲各國都十分便捷,更不要說法國境內名勝和無數夏日節慶,如亞維儂戲劇節和格勒諾勃表演節,我當然把油門催好催滿。有了西帖據點,我還樂於招呼學弟妹和劇場界好友來訪,擔當藝文導遊,也力邀從未到過歐洲的媽媽,陪她英法德三國暢遊。老爸原本承諾媽媽,錢賺夠了會帶她環遊世界,卻從沒實現過。我從小任性選自己的路,得到媽媽的支持,終於有機會可以稍稍回報。

巴黎是世界劇場的聖壇,那一年我有緣可以看到老大師的新作,比如碧娜・鮑許的《只有你》、羅伯・威爾森的《時間搖滾者》和他導演莒哈絲的《死之病》,都是他們的拔尖之作,一面看一面覺得幸福到可以死而無憾。同時也看到新銳如Dominique Pitoiset導演的卡夫卡《審判》,用一面斜地板的許多地洞創造了詭異的夢魘。難忘在Bobigny的郊區劇院MC93看到柏林劇團帶來海納・穆勒編導的遺作《危險關係四重奏》,主演的國寶級老演員Marianne Hoppe已年近九十,側台傳出的提詞聲響徹劇院,而最後台上冒出一排高聳的火焰也讓我嘆為觀止。兩年後我回到母校執導《巫山雲:靠左行駛》時,便要求舞台設計三米在劇中火燒城堡一景仿效。那大概是北藝大的劇場舞台第一次出現一整排瓦斯爐嘴。

法國各地的公立劇院都由劇場導演領軍,各自開拓出不同藝術視野。比如Nanterre杏樹劇院當時就由年方三十的Stanislas Nordey擔任總監,他導演波蘭劇作家維斯比楊斯基(Stanisław Wyspianski)的《婚禮》一劇,荒謬混亂卻充滿諷刺的風格,讓我對波蘭劇作興起濃厚興趣。返台後為唐山主編「世界經典劇作譯叢」時,就納入了兩齣波蘭前衛經典。巴黎帶來豐沛的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浸染,在我心中播種了無數可以繼續開展的線索。我那時每天將看過的電影和劇場在一冊藍色筆記本裡記下心得,雖然日後從沒有再翻開過,不過完全可以說,沒有那一年的巴黎生活,就沒有今天的我。

▌柏林文藝聚落

2011年的柏林駐村又是另一次震撼教育。位於柏林近郊的萬湖旁,柏林文學協會(LCB)是民間文學組織,卻在文壇舉足輕重──這裡是戰後文學社團「四七社」的大本營。台灣作家的駐村計畫源自唐薇熱心的穿針引線。唐薇是我執導克萊斯特劇作《巫山雲:靠左行駛》時結識的翻譯夥伴,她也從此被拉入劇場。唐薇是個行動派,任何奇想都勇於嘗試。她看到可以透過LCB為台灣作家和德國連線,就積極遊說即將升格為文化部的文建會。幾經周折,我和蔡素芬成為首波「試營運」的作家,於2011年六月赴柏林駐村一整個月。

我對柏林並不陌生,2003年便曾赴柏林詩歌節取經。「密獵者」經營十年結束後,我又在2009年成立了「黑眼睛跨劇團」,開幕戲便是柏林劇作家馮・梅焰堡的《醜男子》。當時我對英國直面現實、形式自由的「新文本」作品深感興趣,也透過英國引介而認識到德國一批氣味相投的新銳劇作家。這趟柏林之行剛好可以一探究竟。

趕在所有劇院暑期休假之前,我不但跑遍柏林劇院和歌劇院,更搭兩小時火車,到漢諾威去看《萊茵黃金》;再兩個小時,便可以到Wuppertal看碧娜‧鮑許。由於德國的劇院和歌劇院都自擁劇團、舞團,可以採定目方式,每日輪換戲碼。於是在同一個月裡,我既能看到十年前首演的名作,由同一批演員持續演出,也可以看到新製作,甚至是世界首演。

德國當代劇場向來以批判性的思考為己任,從歌德到布萊希特到當今劇作家,都在和歷史與社會積極對話。德國也是當代「導演劇場」的發源地,擅長以全新眼光和美學演繹經典。這種藝術風氣吸引了許多國際導演來到柏林創作。我這次就看到羅伯・威爾森與柏林劇團合作的三齣戲:《三便士歌劇》、《露露》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又如加拿大導演Robert Carsen已是德國歌劇院的常客,我這次就在德意志歌劇院看到他為科隆製作的《馬克白》,轉移為二十世紀的軍事獨裁,劇終改朝換代卻換不掉威權思想的嘲諷,看得我心有戚戚。歐斯特麥耶在雷寧廣場劇院推出的《奧塞羅》,除了將舞台建造在水池裡,每個演員都浸濕好幾回之外,更大膽選用小鮮肉飾演興風作浪的伊阿果,讓同志情愫成為嫉妒犯罪的動因。他執導的莫里哀《恨世者》,主演Lars Eidinger還把香蕉塞進屁眼睥睨眾生,看得我目瞪口呆。就在那個月,我徹底體驗了德國當代劇場的狂妄野性、百無禁忌,迥異於法國劇場的詩意。

除了看戲,柏林有太多可觀之處。戰後廢墟以不同方式重建與利用,新舊並存的激烈美感衝突,帶來更多活力。例如柏林的遍地塗鴉,便是城市的一大特色。地鐵進出沒有驗票關卡、可以帶狗,也可以飲食,讓人感受到在城市自由移動、自在生活的快感,這是把「管理」置於「人性」之上的台北所無法想像的。剛巧遇上的同志大遊行,更讓人深深認同身為同志的驕傲。

駐村真正的任務是文學交流。抵達柏林當周,我即前往由廢酒廠改造的「文化釀造廠」Kulturbrauerei,參加一場餐廳朗讀會。這間餐廳每周六晚上都辦朗讀,門票七歐,相當一杯酒價而已。當晚有五十多人參加,由德國詩人Dan Richter主持,連我一共五人並坐台上,每人分三輪上前朗讀。有人讀小說,有人讀評論,也有人讀詩,多半是尚未發表的手稿。聽眾人手一杯,聽得如癡如醉。會後有位作家表示,他一年可以接到八十場的朗讀邀約,收入較稿費豐盛,是專業作家的某種維生之道,也能與讀者保持互動。我難免羨慕。只是德國作家臨場表演的魅力,恐怕多數台灣作家都難望項背。

第二場朗讀由我和蔡素芬聯袂登場,就在台灣代表處樓下的咖啡廳。與會有許多德國讀者,包括洪堡大學漢學系的教授帶學生前來參加,把整間咖啡廳快擠爆。旅德的大提琴家林惠君與我即席合作了兩首詩,效果出色。最後一場重頭戲安排在柏林文學協會後院的小舞台,側對令人心胸開闊的萬湖。當天譯者梅儒佩先生特地從慕尼黑趕來參加,還上台幫我誦讀德譯,盛情可感。

我和素芬有幸面晤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荷塔‧慕勒。慕勒本人和善健談,也或許是經受過羅馬尼亞的共產獨裁,她對於台灣作家特別親切而言無不盡。我曾見識過她早期的拼貼詩,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是她持續數十年的習慣。當然她用的是德語,但她對德國文壇並不假辭色。她說,德國人有什麼好驕傲的?歷來的德語諾貝爾獎得主,不是被德國放逐、流亡海外(如赫塞、托瑪斯.曼),就是像她一樣的外來者。對她而言,語言不是故鄉,語言所表達的事物,才是該關注的重點。這句話有如暮鼓晨鐘,啟發我重新思考台灣文學的定位。我覺得這是自己從柏林帶回來的最好的禮物。

駐村雖然玩都來不及,但每天接受刺激,也成為創作的有機肥。我在巴黎期間,寫出了《3橘之戀》和《人間喜劇》劇本,返台後真的變成了有題材可拍的電影導演。柏林駐村雖然不過一個月,我也根據駐村經驗寫出了《自由的幻影》,初探白色恐怖的創傷,並在兩年後搬上了舞台。

旅行就是最好的學校,我信這個教,終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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