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鈞堯×徐禎苓/如果一生只能練好一招

聯合報 吳鈞堯×徐禎苓

▌不羨慕他人,看重自己,是學好一招的基礎

吳鈞堯:

新舊人類的關心事物果然有差,還好我也沒有老到不知《鬼滅之刃》,還追了好一陣子,直到看到新聞,道是卡通續作的電影,賣座超越宮﨑駿?他是吾輩之神,怎可以忝為第二?於是「圈粉魂」上身,便減少關切,想起來幼稚得很。

禎苓說我「輕舟已過萬重山」,面對「禎苓教授」,不敢說您錯,但只能說對一半。我沒有舟,果真難以渡河,生在漁村水性很差,因為海是禁忌,不能踏浪嬉戲,所以文字為舟,文類當舵、當槳。但我身體濕氣高,晨起腰痠已是日常,魂魄也潮氣旺盛,每一天都在沉淪,所以「舟」不用與萬重山比高,能夠渡好自己,已經大哉。

練好一招很有感,雖然我目前散文、小說與新詩,三種類型齊發(忍不住小小自我虛榮一下),但也因為如此,深知頻道轉換是文體的斷、切,斷與切之間,又必須有點與前女友的牽連,在累積中,把未來的事情處理得更好。

練好一招最大的困境是單一、重複,日前與郭強生小聚,他提到沒想到做了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工作「教書」,在東華、在台北教育大學,強生都是磁鐵,吸引學子前來,強生學問豐富,能編能導,能歌能舞,跟人比「強」,真會氣死「老吳」,雖然強生無辜,沒有要讓誰比。

不羨慕他人,看重自己,是學好一招的基礎,禎苓學習與寫作路上,似乎平穩,可曾發生被父母與他人,不停地評比呢?

徐禎苓:

人為群體動物,群體中要不評比,多少有些難呀。鈞堯大哥說「不羨慕他人,看重自己」,我很感同。

傳統華人的學習之路,可真一路被評比,而且什麼都能納入比較範圍。打從我有記憶以來,經常聽我媽講這幾個句型:「為什麼○○○這次考一百分,你才幾分?」「你看○○○都會___,為什麼你不會?」「○○○最近___,為什麼你沒有?」小時候默默吞吃那些成龍成鳳的期待,像在書包裡塞進一本一本沉重的書,把自己壓矮。最可怕是,我媽的「為什麼」成為我的緊箍咒,就算她偶一時刻沒念我,我也會因為考試成績差了,做不到什麼,在內心嚴厲批評自己。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內耗」。

人過三十,我決定對永無止境的內耗踩煞車,拒絕接住不屬於、也不應該落在自己身上的別人期許。轉頭去思考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適合什麼?這些自我探索變成長大之後的新課題,目前仍在找答案。

當自己開始教書,我很怕落入我媽後塵,時刻有意識地提醒自己:適性而教。適性,所以得花點時間觀察每個人、每個班的氣性。與學生聊天或討論的過程,覺察大家的不同。我想鈞堯大哥在教寫作,絕對比我更了解,人最有意思的地方便在那些差異。

寫作,最需要差異。文類轉換開關是一種,我還只能散文一招慢慢練,但光是散文已讓我感覺難。難,除了新的觀看視角,難上之難,更在寫字風格的樹立。我多羨慕極具鮮明辨識度的作家,黃麗群、言叔夏、馬翊航、白樵等都是箇中翹首。

唉呀,你看,我也在評比了。醜一。

▌難以比較的比較題

吳鈞堯:

跟禎苓筆下聊,每次你都很精簡,簡直是「省話小妹」,看來這回的「比較題」,戳中罩門,終於讓你侃侃而論了。呵。

我很愛媽媽,但也非常氣她,因為老是拿我跟表弟比,「你看人家讀建中」、「你表弟上清大了」,更早以前還比,「你看人家一口氣吃三碗飯」。媽媽眼中,什麼都能比,而我總是負評。

能夠走上檯面,可以與表弟齊頭並進,要感謝詩人許水富,他是我舅舅,以前看到報載我的文章,都會打電話給媽媽,說我多了得。媽媽不識字,舅舅詩書畫三絕,他的讚美特別有用,終於相信兒子不只是嘴唇厚、皮膚黑,原來真有一把文字刷子。雖然常落漆、掉毛,畢竟還能使。

不過,媽媽奇招不斷,有一回又說,「你表弟創業了……」鈞堯媽、禎苓媽,讓人忍不住喊聲「媽媽呀」。

禎苓提到的「我是誰」、「我想要什麼」,真的很容易在比較題下,一味追求外界認同,喪失自我。但是,不比較不會進步?這個你認同嗎?如果我不跟散文家王盛弘比,我怎麼知道差距幾公里?又怎麼知道如何臥薪嘗膽?

比較題,到頭來可能變成「是非題」,是為了更加了解自己、關照自己,如之前說的,如果一生只能練好一招,我該學哪一招呢?

你的創作與教書之路,是比較題、是非題,兩相且多元取捨下,才發現的「哥倫布」?還是它們是你的志願,從童年一直跟隨到現在了?我完全是意外,常在面臨選擇時,朝天空投銅板了。

徐禎苓:

下筆時,在日本遇上山之日與盂蘭盆節,京都幾乎所有研究單位都藉此暑修一周,我也「被迫」放假。我們的相對論跟著行李箱一起拖到奈良,移回京都車站,又搬回山上研究院。沒料想遷移沒有帶來浪漫,反而因我寫字時習慣待在熟悉固定的位置,一次次飄泊讓腦袋像快斷水的原子筆,寫出來的墨水好淡,運筆好鈍,意外造成省話效果。這樣也好,可以聽你多講些。

你提到有比較有進步,也是,我都忘記長久安逸並非好事,需要強者強事來鞭策自己。但你會不會有些時刻覺得──我盡力了,這樣下去好累喔,索性就先躺一下下吧?

選擇知識的傳遞者,大概源於性格裡喜歡分享,寫作剛好是一種形式,教書也是一種。前者訴諸文字,後者透過聲音語言。其實,還有一種,編輯。那是我成為專任教師之前的工作。我不清楚報社編輯與雜誌是否相像,不過在報社時,我經常得企畫主題,那感覺似好奇寶寶對世界提問,然後尋找專業人士來解惑,過程將現下正在推動、有待關注與解決的事情拓展給更多人知道。

這幾樣工作壓根是難以比較的比較題,我選不出誰在前誰在後。在我三十五歲那年,前輩遞出邀約到雜誌社專職,不久我接獲學校錄取通知。此一評比,大家通常都沒什麼選擇障礙吧?我卻掙扎不已。心想職涯之事若能銅板決定,該有多好,可嘆被人嫌兒戲。

鈞堯大哥擔任主編多年,也教寫作,不同身分在你身上交疊得比我更深。我很好奇,編輯看一篇文章,和作家看自己的文字應該很不一樣吧?你覺得是寫作者角色成就了主編的眼光,還是編輯工作捏塑你的創作?抑或當你教別人時,會有意無意戴上編輯的眼鏡過濾學生作品嗎?

▌像一枝原子筆有好幾種筆芯

吳鈞堯:

我盡力了嗎?每次這樣問都感到慚愧,十年前離開職場,設定多閱讀、少寫作,而今回顧,少寫作做到了,多閱讀倒是沒有,躺得很平哪。詩人顏艾琳倒很勤快閱讀,一個月沒有三十本,好歹七八本。

日前與陳雨航、王瓊玲評審,席間要推主席以及撰寫總評,主席者今日事今日畢,寫評的人要拖著油瓶,帶回稿件再瀏覽,才能下筆。我婉拒,並且出示證據:「你們看,我擔任評審時,都是我寫的。」本來示弱乞憐,沒想到有人補上一句:「這樣正好駕輕就熟呀!」

我早知道會是我寫的,故意推拉,混點「人情」,我很快完稿,陳雨航對我的速度非常震驚:「你並沒有記者資歷呀……」我是沒幹過記者,但我當過編輯。身兼編輯與作家有一個好處,很像一枝原子筆,卻有好幾種筆芯,要紅給紅、要藍給藍,就像我們的相對論,不能文謅謅,也不能沒有質感,最好日常中著點胭脂,這就是編輯力的發揮。編輯力轉化成作家力當然也有,我的新作《書房蝶衣》就是事例,你的《尖峰巷》也是吧?

編輯力能夠發揮到什麼程度,與素養有關,主編雜誌期間我確也主導過許多精采單元,但讀者群年輕、自己的深度不足,想起來總覺得可以做得更好。《幼獅文藝》收掉以後,很多人懷念也惋惜Youth Show單元以及寫作班,編輯期間長,能夠驕傲的事蹟不多,這兩者是少數我可以說項的了。禎苓也一定有許多難忘的編輯檯事蹟吧?

徐禎苓:

鈞堯大哥提到了我輩世代的集體記憶,如今我在大學開編輯與採訪課,與學生談起雜誌,他們面露陌生,難免在內心小劇場裡流幾滴時代的眼淚。

我亦曾遇上《幼獅》的美好年代。每個月翻雜誌,一定優先跳到Youth Show單元,看看這回是哪位同輩或後浪被推介。其實單元精采處不止新銳作家的作品,還有師長們專業點評,像指引一條通往花園心臟的小徑。我常懾服於鬼才們的精神世界,驚呼作品竟然還能這樣寫,可以那樣讀。後來我當編輯,這些人順勢成為邀稿的口袋名單。

說起邀稿,剛任編輯時,眉角還不太知道,摸索過程幾次驚出冷汗。至今仍掛在驚奇排行榜上前三名的,莫過於入職第一周,我順利邀來某位敬佩的老師撰稿,為此得意洋洋,認為是編輯生涯裡可以說嘴的事。也確實成為往後能「說嘴」的事。一個月後我再度去信,竟接獲一張訃聞,署名為老師的親人。疊疊樂抽掉最關鍵的那塊,頃刻間全部嘩啦垮掉。我盯著電腦,腦筋空白,好久好久。回過神來,發現資料夾沒有備稿。疊疊樂何止坍塌,已經炸成灰燼。幸好開天窗的前幾個小時,來了篇稿子,順利度過關卡。編輯檯上大小事,說也說不完,有時就當成笑話,博君一粲。

編輯力影響寫作力,《尖峰巷》或許有一些,特別在修潤、編排目次的時候。不過,編輯最過癮的時刻,是讀到別人的好稿子,以及喜歡的作家作品也被大家認肯,忍不住讚嘆自己慧眼。那才真的得意洋洋啊。

▌一路上曾被接住的時刻

吳鈞堯:

禎苓提到的《幼獅文藝》Youth Show單元,就當下文學環境而言,是非常珍貴的,園地接受小說一萬字,散文五千,新詩三十行以下三到四首,提供充裕版面,容納學子的創作吐納量,記得當年你也是園區的作者。

Youth Show單元每月一回,當代不少作家都曾在此園區發表,如日前一起擔任評審的黃信恩、言叔夏都是,雜誌停刊以後,最被懷念的也是這個版面。Youth Show群英榜不再列舉了,編輯本來就是「橋梁」,感謝接續我主編的李時雍、馬翊航、丁名慶、翟翱,持續經營灌溉。

禎苓碰到的作者不幸往生,造成疊疊樂崩毀,我幸運地沒有遭逢,倒是有次作者來函說,他無法交稿,因為他家的貓往生,「牠從十九樓高的大樓,跳下去了……」我始終沒有去查證,如果屬實委實悲傷,如果唬爛,也著實悲傷,原來編輯是天下第一討債人。

我跟禎苓的相對論,從吃飯、喝酒,談到比較題、是非題以及寫作上,最迫切的「第一招」,還非常有技巧地談到藝文界人物,以及聯副宇文正、王盛弘前後任主編,不僅非常後設,還很巴結。提到他們並非隨機,而是有意的,對文學建設有功的人,應該被褒揚,他們是當初讓我「練好一招」的伯樂。

再來要讓禎苓為我們的相對論收尾了,猜想你可能感觸多多,便多留點版面給你了。

徐禎苓:

鈞堯大哥突然把最後一棒遞來,還多留版面,像在我的肩膀上放了一座山。壓力山大。

你回顧相對論的起點與路程,原來繞這麼大一圈,我們談的核心無非這麼件事:一個人究竟怎麼知道,自己那一招是什麼?

年輕時總以為答案藏在比較裡。看別人走得多快,寫得多好,回頭丈量自己還差幾公里。比較確實有用,它像一把尺,讓人知道自己的長短。只是尺拿久了,有時難免佚失在刻度裡。想來真正重要的或許是在一次次的對照中,尋找什麼事情願意做一輩子,就算做得辛苦,還捨不得放下。

「練好一招」也未必真的是一招。寫作、教書、編輯,看似三條岔路,走遠之後才發現地下的根系其實纏繞一起。寫作者深入剖析自我,編輯挖掘別人的光,老師則在不同的人裡,試著看見他們各自可能長成的模樣。如此,前面說「不羨慕他人,看重自己」,似乎還可以增加一句:也要有人曾經看重你。

鈞堯大哥說起宇文正、王盛弘,是讓你「練好一招」的伯樂。我也想起自己一路上曾被師長、編輯以及讀者接住的時刻。有時我們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他們已先替我們預見前頭的路,成為我們繼續寫下去的膽量。

人生大概逃離不了比較題,也不必做成是非題。聊到現在,我比較想把它改成申論題:答案不只一種,而且能不斷修改。

至於一生究竟要練好哪一招?我還在摸索。

倘若有天,我也能在教室裡、編輯檯上,或者一篇文字中,看見某個人身上的那一招,告訴他:「這很好,你一定要繼續。」那麼一路上被人看見的我,也總算將這份眼光還給別人。

2026年十一月《文學相對論》

房慧真×楊智傑

將於11月2-3日登場

敬請期待!

文學相對論 鬼滅之刃 吳鈞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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