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鈞堯×徐禎苓/寫作好玩又不那麼好玩

聯合報 吳鈞堯×徐禎苓

▌評審會議後的美食巡禮

吳鈞堯:

評審以及演講,都要動嘴巴,有時候還會大動肝火,是累了抑或火了,不得而知,只是多數作家在結束活動以後,都急忙離開。「不留下吃便當嗎?」他們搖頭時,我已經在啃排骨了;「不帶走餐盒嗎?」他們再度搖搖頭,彷彿精緻包裝的西點禮盒燙手,而眼尖的主辦同仁看到我已經「捲點心而去」,還貼心問我:「吳老師,要不要多帶一盒?」

我急忙點頭,這下經過爸爸家,不需再費心張羅新鮮小食品了。

面對作家同行,紛紛離飯席而去,我不禁想是自己太貪吃了,還是作家們已經修入仙班,不再人間煙火?

有人截然不同。一樣的評審場合,在高雄馭墨三城評審會後,左顧右盼等不到黃麗群,負責接待的同學說:「黃老師去找美食了。」另一次在彰化,張惠菁會後說她要去逛逛,嘗點美食。

一樣米,幾款作家型態,也算是極端。

我常想午餐時分,不吃主辦單位備妥的飲食,他們走出學校、不同的機關單位,到底是朝向人生的哪一種地圖?

最糟糕的情景是飢腸轆轆,偏偏攔不到車子?但是他們可以決絕而去,會不會更糟糕的是評審「公事」以後,剩餘的吃飯「私事」,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畢竟坐下來吃飯,不能只是吃,還有說話這事。「閒聊」對許多人來說,不閒也不聊,跟坐監沒兩樣。我再度天馬行空,胡思亂說了,禎苓是屬於以上的哪一種評審呢?

徐禎苓:

鈞堯大哥,想不到對談才開頭就一拳擊中I人的痛點。其實每回文學獎結束,我幾乎沒有一次留下來過,甚至還可能是第一個離開的。與其說不食人間煙火,不如說面對評審仙班們(都是我很尊敬與喜愛的作家),我真的好~害~羞。你一定很難想像,每回評文學獎,我多麼誠惶誠恐,比台下的參賽者還緊張。最記得某次與知名詩人一同出席校園文學獎,評選過程我始終不敢抬頭看詩人的眼睛,視線愣愣地卡在人家的名牌襯衫與皮帶間,現在回想仍覺得失禮。

何況是餐食。

對你來說,也許不吃不相識吧?我卻莫名講究──剛剛好合拍的人,剛剛好舒適的氣氛,加上剛剛好對味的在地美食,聽起來比賭場拉霸還難,於是順理成為孤獨的覓(美)食者。

前年赴港都評文學獎,評審前我不敢大吃,結束時飢腸轆轆,打開主辦單位發放的餐盒,那些小巧的麵包蛋糕,我忽然猶豫起來。在飢餓面前,好不好吃是其次,但我的胃上了年紀特別不耐甜,只得另覓鹹食。離開會場,我乘渡輪到小島,隨意走進一間海產店,請老闆配菜,魚蝦蟹扇貝小卷什麼都來一點,就著矮桌饕餮。我至今都還記得咬下去的瞬間,肉質鮮甜彈牙,味道豐腴,好吃得難落言詮,只能拿胃相許,撐爆肚皮,我心甘情願。

我常看到文友在社群PO出宴席照片,鈞堯大哥往往是座上賓,很好奇作家們的聚會,都在談創作嗎?

▌情誼有時是從一頓飯開始

吳鈞堯:

禎苓評審過後飢腸轆轆而去,揭密了我的多年謎題,作家們後來去哪裡了?會不會靜靜地在哪裡享受美食,或者構思一場靜謐詩文聚會?他們的不在場,卻帶走所有的在場,導致我飲食無味哪。

禎苓有沒有聽說過某藝文大哥的軼聞?他說:「我絕不出版沒有一起吃過飯的作家的書籍。」原版語調一定更鏗鏘、更扼要,我學不來那樣的霸氣,只能揣摩一、二,這層意思你怎麼看待呢?

我最近就參加過一場精采的飯局,作家們吃喝不夠,還去「要吃」的。事出林俊頴獲得金鼎獎,邀聚周昭翡等人,其中一道豆乾炒肉絲非常美味,再點一盤時,服務人員竟說:「很抱歉,只能點一盤。」可口的菜竟然不能「續盤」,真的長見識了。坐我對面的焦元溥決定親訪廚子大人、曉以大義,告知今天的宴客有林俊頴、連明偉兩位新科大金鼎,貴客臨門,竟不值多一盤豆乾肉絲?

一夥人心想,焦元溥喝多,待會要出糗了?沒料到五分鐘後豆乾肉絲出場,恰是盧美杏生日,豆乾肉絲成了生日蛋糕。

我以前因為門前缺牙,與人說話、吃飯都害羞,如今依然門前不整,但整去了自己的滿身疙瘩,常常看到我「周旋諸桌」,其實,我那是「臥薪嘗膽」,折磨心靈多年以後的重生,這次餐宴上,更讓我吃出「真滋味」與「真性情」,焦元溥的戲分還在持續,他把豆乾炒肉絲刮得乾淨無比,餐盤如鏡子一般,投影我們一聲又一聲的「啊啊啊」。

徐禎苓:

啊啊啊,多麼令人欣羨!在冗忙裡掐出一截時間,什麼表面重要其實還好的要事,什麼狗屁倒灶鳥事,統統都給我退到旁邊,留給知心好友純粹哈拉亂講話的時光。飲饌之間往往是那些沒有預設或防備,天外飛來的驚喜(或驚嚇?)。大概是工作之後,我深深感覺最奢侈的事。

鈞堯大哥還記不記得有回林水福老師作東款宴,席間你回憶少年時練就一項特異功夫,能隔空揮手指熄滅蠟燭。作家們大抵聽過,卻從未見過。你竟然起身向服務生要來蠟燭和打火機,當場表演起來。只見你對準搖曳的火苗,伸出手指用力一揮,火當場滅去,只剩青煙。剛開始大家不以為厲害,等到親自小試,才發現:噢,那是絕活!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徒手搧熄燭火。現在說起來,一行人把餐廳當成少林寺練功夫,還頗荒誕。但我確實是在那場餐宴,與在場的人變得熟悉。情誼有時候是從一頓飯開始的。

我也依稀對你提到的傳聞有印象,某藝文大哥只出版出席飯局上的作家作品。有些人詬病劃界線不太公允,但細細琢磨,那應該是講究又重情之人吧。你不覺得有時餐宴宛如蠡測一個人的秤仔,譬如吃飯速度、夾菜或酒水間的互動,能清楚看見那人的性格,以及與自己的契合度?跟出版相像,作家與出版社的調性、合作愉快與否,也不是容易的事。

你參加多場飯局,也曾經因為餐桌上的情誼而出書嗎?

BTW,聽你這麼分享,我好像也需要多和大家吃飯(咦)。

▌餐席也是演武場、說書場

吳鈞堯:

禎苓的猜測讓我想起幾年前世界杯那位「章魚哥」,在水中置上兩個隊伍,章魚哥總能伸手觸探後來贏的隊伍。呵。

你對某藝文大哥的推論,我很認同啊,在傳統時代一起吃過飯,才是朋友,把聚會說成只是交際、應酬,束縛了共飯的深意。面對餐飲,性情容易顯露,畢竟「民以食為天」,佳肴當前如同「照妖鏡」。

我也真的吃飯吃出一本書。那在散文作家洪玉芬獲頒「逼逼逼」、領得老年票的「敬老宴」上,九歌出版社陳素芳總編輯恰也在場,玉芬的書剛在九歌出版,而我也曾在九歌出版過幾本書,是酒興也是真心,問了陳總編一句:「可否重返九歌娘家呀?」就這樣造成《書房蝶衣》的出版。還有後來在出版交流宴席上,結識三民書局劉仲傑、劉培育、李錦芳,說要出版我的作品,一本小說送兩本詩集。

禎苓覺得是他們虧,還是我虧?最好是雙贏哪。

如果我是人來瘋,禎苓會不會是人來靜?人多的時候就不多話了?林水福老師宴席上的表演,是高中時代「崇武」,買了木刀在深夜的客廳點上蠟燭,「劈劈劈」,果然以劍氣劈熄燭火。我跟盧美杏、郝譽翔曾經合組「三腳貓歌舞團」,本來要在文訊重陽敬老活動上表演劈熄燭光,可以讓不擅歌、不擅舞的我,不要自曝其短,可惜餐廳說「不能有明火」,遂未能如願,也讓我知道自己在歌舞方面的極限,「三腳貓」歌舞團也因此解散了。

禎苓一向很靜,年少總有輕狂之事吧?

徐禎苓:

能吃出好幾本書來,何止佩服,對方對作家的信任與器重,別有老派文人間惺惺相惜的溫暖,最令人稱羨。

宴席間,確實如鈞堯大哥觀察,我幾乎擔任聽故事的人一角,原因無他,大家的生命經歷如此豐厚有趣,再加上作家們多會講故事呀,開口便成說書場,場景、人物活靈活現跳到飯桌上來,我總被逗得哈哈大笑。相形之下,我平庸極了。你中學在練功,我小學時著迷郝劭文、釋小龍主演的電影《新烏龍院》,也跟著家族小孩們一起練拳,但只是做做樣子,連皮毛也算不上。小學結束,我遁入升學體制,成了書呆子,連坐在父親的摩托車後座,都在啃英文單字卡。

要說輕狂,我大概屬於另種路線。那時剛從博士班畢業,對論文心生厭膩,正思索要不要專事寫作,可每回脫口,周遭的人意見兩極。人在生命的十字路口,老天突然給了我一場餐敘,因朋友之故,與前輩作家吃飯。縱使我們初次碰面,前輩不計什麼,熱血分享他與朋友的經驗,在我身上挹注極大鼓勵與勇氣。餐宴結束,我毅然決定此後兩三年專注寫作。至於論文,一字沒動。這對大學求職非常不利,我仍無視世俗,任性一下,或者說再掙扎一下。等後來進入職場,日日修羅,我回望寫字時光,阮囊羞澀,慾望寡淡,到底是生命裡最澄澈的一段。

鈞堯大哥也有過這樣單純創作的時候嗎?是什麼樣的情景呢?記得你之前提到當主編時,就算工作辛勤,也維持每天寫作的慣習,真不容易啊。寫作具什麼意義或魔力,讓你未曾輟筆?

▌除了寫作,其他都是負心漢

吳鈞堯:

禎苓坐在父親的摩托車後座,還在背英文單字,讓我想起服役期間,為了準備聯考,每天猛K英文。單字和片語,在腦袋裡流轉復流轉,就是不曾說出,默默讀過的單字,也默默忘了,一年後拿到聯考成績單,花最多時間的英文,臉色最慘澹,因為我的「貢獻」,那一年英文低標比往常低了好幾分。

至於國文?竟然輕鬆超越高標。這給我相當大的震撼。

我不是模範生,至少還算上好學生,面對學科總有「愚公移山」的傻勁,背不熟的單字、方程式,再加把勁總可以吧?事後證明,讀書不能一味蠻勁,手勁也關鍵,我正是在寫作路上,發覺自個兒巧勁還可以,所以委身寫作,回想起來,正是英文、數學都不要我了,說是「委身」,根本是強迫「寫作」娶我。因為我哭著鬧著,「除了你,其他人都是負心漢」。

跟寫作相知相戀,大半輩子了,並未經常性你儂我儂,如禎苓說的「每天寫作」,有時候也不知道誰發脾氣,有一餐沒一餐也是常有。

禎苓缺乏輕狂的事,總有很呆、很拙,或者很衰小的?日前我就被宇文正說「傻」,她出版的「五年級點唱機」系列,我的代表曲正是〈河堤上的傻瓜〉,騎著單車追著211公車,幻想心儀的女孩正在車上,殊不知如果女孩真在車上,而且看到我了,心頭可能暗罵:「這男的真機車……」

前頭提到,面對英文、數學的挫敗,只好選擇寫作,讓我想起武藝。一個人很難樣樣精通,但希望練好一樣,比如一陽指或點穴,或者「落跑」專用的「凌波微步」,禎苓是十八般武藝都會,還是有幾項絕活呢?

徐禎苓:

鈞堯大哥知道《鬼滅之刃》的善逸嗎?他生性膽小怯弱,卻要練成習武殺鬼之人,角色塑造已十分衝突,人家精通各種武藝招式,他偏只會一招雷之呼吸,這聽起來不太妙,對吧?然而,師父爺爺勉勵他:「如果你只能做一件事,那就做到極致。」極致是什麼樣的境界呢?

今年有機會到京都進修兩個月,觀察日本人行事,心中冒出爺爺的話。原來話語裡特別能展現日本的職人精神,將一樣技術打磨至巔峰。

那是間招牌不起眼的老店,鼻頭架老花眼鏡的男人就著檯燈做紙雕,等他抬頭意識到我時,一隻精美的鳳凰浮現紙面。我稱讚他好厲害,尤其翅膀紋路。他露出靦腆笑容,告訴我,從事紙雕二十年左右,縱然每天重複同樣的事,卻總能發現不足之處,一直一直調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臻至所謂的厲害。

我當場傻住。

有人用罄一輩子成就一樣絕活,他們永遠可以找到上行的路,彷彿沒有盡頭。世界上大概沒有絕對的極致吧,僅有誰相對於誰比較靠近頂尖而已。

我是典型火象星座,熱度不恆久,什麼都好奇,玩一下,發現另一件好玩的事情,又跳走了。寫作好玩,又不那麼好玩。好玩在於找到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觀看世界角度。但它又近乎於修行,需要耐住性子,不斷攻克熟爛的內容與形式。

鈞堯大哥持續寫作多年,哪怕一招一式,輕舟已過萬重山。

吳鈞堯

吳鈞堯,出生金門,著有《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小說,《一百擊》、《重慶潮汐》、《台灣小事》、《書房蝶衣》等散文集,以及詩集《水裡的鐘》等。曾經獲台灣各大報社小說獎,以及小說金鼎獎、散文金典獎入圍。

徐禎苓

徐禎苓,政治大學中文所畢業。曾獲得一些文學獎。著有散文集《尖峰巷》、《流浪巢間帶》、《時間不感症者》、《腹帖》。

星期五的月光曲預告

吳鈞堯、徐禎苓

主持人:陳素芳

10月30日晚上7:30-9:00

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免費入場,歡迎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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