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淑苓/思想的裙角,複雜交錯的足跡

聯合報 洪淑苓
自序《繆思的告白——當代女詩人談創作》(釀出版)

自序《繆思的告白——當代女詩人談創作》(釀出版)

經過多年籌備,《繆思的告白──當代女詩人談創作》終於付梓。本書以訪談、筆談、評述與自述四種模式進行編錄,邀請五十一位女詩人談論有關創作與女性的議題,讓女詩人敞開心懷,向繆思和讀者盡情「告白」。

《繆思的告白──當代女詩人談創作》和去年出版的《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可謂姊妹作,是了解新世紀女性詩學的重要著作。如今二書都出齊了,身為主編的我,不禁想要高呼:「繆思雙經典」,完美啟動!

本書的出版,從訪談、收稿、校對到完稿,每一次校訂,都讓我反覆思索「女詩人」這三個字的意義和重量。

我深信,本書可破譯幾個重大關鍵──女詩人怎樣寫下第一首詩,邁出創作的第一步;如何擺脫模擬陽剛的文氣,形塑真正的創作主體;以及藉由西蘇提倡的白色書寫、身體寫作塑造獨特風格。無論是抒情、理性、馴服、抵抗、逃逸、傾斜或是出走,那些飄揚的「思想的裙角」(林泠語),複雜交錯的足跡,恰恰說明女詩人正在走自己的路。

▋女性處境的省思與解放

西蒙.波娃在《第二性》指出:「女人不是天生的,是養成的。」透過本書各篇,我們也看到不同世代、不同個體的成長經驗與主體意識。

張香華、古月兩位前輩詩人,她們並不覺得「女性」的身分和傳統上認知的「女性困境」是一種束縛,反而將心力投入於詩的創作與活動。蘇白宇以家庭主婦的視角,揭穿主婦生活的反覆枯燥,最後「將任何事都轉化成文字」,從創作中孵夢。

安菊.芮曲的《女人所生》對母職、家務勞動有深刻的描繪與省思,那麼女詩人如何因應?林婉瑜正視懷孕和育兒的經驗,從中開發寫作的靈感和創意。潘家欣的《負子獸》等詩集,則記下身為母者的貼身觀察,也試圖從中烙印與女性相關的社會議題。何亭慧意識到「我的座標,是母親」,也聯想美國女詩人林妲.派斯坦的境遇。當她重新安於寫作並獲獎,她感覺那個「寫詩的女孩」又回來了。

有的女詩人提出對整體女性處境的觀察和省思。葉莎提到,她的成長記憶中,確實有人因為女性身分而有許多不平等的待遇,所幸當代的社會已經改善不少。曾琮琇細數九○年代的回憶,她感覺雖已解嚴,但父權社會的深層結構仍牢不可破,仍有種種對女性的規訓。蕓朵、愛羅、葉覓覓、楊瀅靜、林禹瑄,都從客觀冷靜的角度觀察傳統社會裡,女性的命運與處境。

▋身體、自我、性別的探問

江文瑜從事婦女運動、出版詩集《男人的乳頭》,成為女性主義詩人的代表。顏艾琳出版第一本詩集《骨皮肉》即一鳴驚人,她擅長以陰性書寫的角度來寫女性的身體經驗,更自其中賦予反思。

在新世紀,我們看到女詩人更有思辨力,也提出自己的主張。王婷在自述中引用西蒙˙波娃的《第二性》,她的詩集《甜祕密》,便是著重闡述「閨密」關係,把女性之間的友誼從私人空間帶到公共視野。此外,鄭琬融自述中提到辛波絲卡、普拉絲、安˙卡森等女作家,顯現她是具有性別意識的寫作。

女詩人對於女性自我的描繪與反思,可謂百花齊放。就像宇文正說:「我內心其實是俠女性格,對很多事情有強烈的不滿與反抗,但詩讓我有辦法隱匿地表達。」陳育虹則引用加拿大女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的話──「女權就是人權。」因此不必以「女」字來設限,男詩人能寫的,女詩人也能寫,「詩人原該是雌雄同體」,這是陳育虹對創作的寬宏視野。

性別認同的問題,在新世紀女詩人的作品中有了新的發展。騷夏談及《橘書》如何成為第一本華文女同志詩集,她也藉此思考女同志在性/別、生育、母職、情慾與生殖場域的規範與困境。黃岡面對的不只是「女同志」的問題,更擴及「華語酷兒」的叩問,揭示了性/別、語言、國籍/界的複雜性。

吳緯婷引用法國史學家朱爾‧米榭勒在《女巫》的詮釋:「女人起初是一切的一切……」於是她堅持唯有藉由書寫,才有更接近「女性」可能的範圍。林夢媧自稱是「後天女性主義者」,但她對職場女性的困境有敏銳的觀察,她希望自己的女兒不受社會制約,永遠記得自己的美麗。

學者詩人鍾玲回顧撰寫《現代中國繆司──台灣女詩人作品析論》,「是時候由女性作家自己來書寫自己的故事」、「是時候……自己來書寫女性文學史」之說,在當代仍然適用。李元貞借用希臘文「poiesis」(製作)的觀念,推展女性詩人的寫作動力,她鼓動女詩人以新穎而多元的表述方式,解構社會秩序與價值觀。翁文嫻經歷新儒家知識系統的薰陶,又受到中國古典詩學等影響,逐漸打造出自己的詩學觀,希望引領學生「感受現代詩的美感經驗,與領悟生命中閃現一瞬靈光之美好」。

▋屬於女性的發聲位置

李癸雲是「家中幸福的老么」,但因為對「女性」所受的框限有深層的理解,因此「女性」成為她的發聲位置。至於我個人,依照訪問者的描述,我的詩藉社會新聞的反諷、對公主童話的解構,其實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女性主體意識和社會關懷。我經常挪用「浮出歷史地表」的術語,認為應該讓女性「浮出檯面」,而書寫是最有效的抗爭。

多位女詩人對父親是感念的,由於父親不限制女兒的發展,因此女詩人可以發揮才能。張香華、利玉芳、陳育虹、王婷、張芳慈都曾提到父親對她們的鼓勵與影響。李桂媚對她的詩學啟蒙者、詩人向陽的敬重,也可視為對「文學父親」的仰慕。

對母親的書寫、母女關係的投射,以零雨的《女兒》詩集表現最突出。零雨寫下母親晚年時的處境與病痛,並且以英文字母代稱人間的女兒,特別令人動容。曾美玲一再提及自己和女兒、母親的互動,以文字記錄親情倫理的可貴。林思彤榮獲葉紅女性詩獎,她的自述稿述說了生命歷程中有關母親、自我的溝通與建構關係的歷程。

女詩人對母語、鄉土的持續關注,源自生長的環境與自身的文學省思,但她們最終的關懷並不以此為限。利玉芳述說她成長下的客家風俗,也在意台灣詩人在國際間的發聲位置。張芳慈經常談起東勢大埔腔的語言獨特性,她也推崇前輩女詩人杜潘芳格,因為二人同樣注重女性、鄉土與國家意識。董恕明成長於台東卑南族的部落,她關心部落文化之外,也關心在AI時代,「作為一個真人類的可貴之處,是深知自己的有限和無知」。

▋重要的是聽她們親口說出

新世紀的女詩人早已走出「閨閣」。尹玲歷敘從越南、台灣到法國的艱難里程,以及其後遊歷世界各地,都展現無比的勇氣。徐珮芬喜愛獨自旅行,認為那是代表了自由。吳俞萱也經常旅行,她帶著先生和孩子一起旅行,在異地創作,探索自我。隱匿的有河書店和玻璃詩,對貓的喜愛和對生態的關懷,都是開風氣之先。紫鵑曾擔任詩刊主編,她不曾正式出版詩集,以遊走的姿態穿行人間。羅思容以詩、歌、音樂三管齊下,她對女性主體的定義是,「作為一個女人……穿過百合花蒂,獻出竊竊私語的乳房」。

女詩人對自我的期許往往也落在對詩藝的追求上。敻虹的抒情本色是「唯一的高音」,她和多位詩壇名人熟識,和女性詩友鄭林的情誼,溫馨動人。席慕蓉的訪談中,她對前輩師長溥心畬、葉嘉瑩、齊邦媛等的尊敬,可說真情流露。而她為蒙古文化而寫的詩篇,也成為她在新世紀寫作的重點。

女詩人對古典文學的融攝與創發,零雨、陳育虹已有傑出的表現。楊佳嫻、龍青與李蘋芬,她們的作品充滿與中國古典的對話氣息,但她們閱讀與關注的主題,則超越這個範圍。而曼殊莎華則取法於佛學禪思,姚時晴具有女性意識,她的創作都在進行各種形式的試驗。劉曉頤鍾愛外文詩作,俄國女詩人茨維塔耶娃尤其啟發她甚多靈感。

崔舜華詩的語言常訴諸直覺與感官,很容易讓人聯想美國的獨白女詩人普拉絲,但她自承洛夫、林耀德與夏宇對她的影響最深。小令受到《衛生紙+》詩刊的啟發而開始寫作,很欣喜獲得葉紅女性詩獎,她的自述稿一再傳達渴望書寫與試驗的訊息。

研究者經常推測女詩人寫作的動機背景,但只有女詩人親自說出、寫下這些創作歷程和思想脈絡,我們才能知道女性詩歌的養分是多麼多源且多元。

感謝所有參與本書的女詩人、協力者與贊助者。請容我在此大聲宣布:

「繆思雙經典」,完美啟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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