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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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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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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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