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金順／鬼魅詩學
▌桃花面
朦朧見，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面
──黃景仁〈點絳唇．細草空林〉
一朵桃花面，兩朵桃花面，三朵
桃花面，排排坐
笑一笑，嘴巴笑出了一團團焰火
把夜點燃，照出
井水裡的月，撈出來，濕淋淋
一片朦朧朦朧的光亮
風吹醒了一張臉，躲在窗的後面
跟鬼交換面孔
戴起了笑，戴起了哭，戴起了
一片小小的花瓣
吹口哨，吹響了一夜水流的聲籟
燈亮開了一線
照見髑髏和髑髏說話，在樹下
兩顆門牙
敲出了一場小小的霧，瀰漫啊
瀰漫，無聲
言詞，滿天看不見的星星
桃花面，朦朧見
一朵，兩朵開在眉間，繁殖
磷火，飄過愛和
愛的背面，咬住了一生的夢境
沒有標點
貍奴曾見
一晃而過，妖魅脫下面具
那卻是
一張張人間的臉
▌搖頭舞
昨日東風鳴羯鼓，髑髏起作搖頭舞
──王冕〈勁草行〉
風敲碎了皮鼓，敲開了滿天塵埃
四處的飛舞
敲掉了無數耳朵，聽不見啾啾
鬼唱的詩，帶血
含淚，穿過紙背，在大街上搖頭
踢踏的起舞
髑髏。髑髏。他們把別人的頭顱
拋來拋去，每根白骨
嘻哈了一個世紀，月光從黑夜
撤退，夢破碎
滿地離亂冥紙的灰燼，飛過
薔薇傾頹的牆土
屋簷下長出了一個個
沒有脖子的腦袋，他們彼此點頭
彼此搖頭
卻把舌頭搖落，叫明亮的詞語
四處逃走
風一吹起，向左；風再吹起
向右，搖啊搖
把整座島的夜色搖落，把影子
搖斷了腰
鬼和鬼鼓掌，歷史低頭
一致搖晃
滾出更多隨著風向吹的頭顱
瘋狂的歌舞
瘋狂的吞噬，玫瑰的花蕊
在鼓聲稍歇的
音尾，遁入了旭光升起處
一座座
低頭沉睡的墓碑
▌鬼點燈
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
──李賀〈南山田中行〉
鬼點燈，鬼點燈，夜長滿的綠苔
盛放出一朵碧亮的
花火，照出吊死青春的魂魄，笑
滿城的瞳孔
都在搬運夢的泡沫，向南，向北
向一生的遺忘
鬼點燈，鬼點燈，有人趕著
三萬個夜，千萬張
嘴，用自己的影子，買下了
一座城的寂寞
有人卻緊緊攜著自己的名姓
貼著金箔
穿過萬家燈火，等待又等待
把滿天星星摘下
有人在低處數自己瘦瘦的肋骨
有人從暗黑裡
挖取鈔票，有人把鬼和鬼壓榨出
粉末，有人
把自己高高舉成了天空
鬼笑了笑，笑聲沒有牙齒，沒有
一首詩
填滿整座山上無人認領的荒塚
鬼點燈，鬼點燈，人間像一張
燒過的冥紙
黑著、灰著，翻作了蝴蝶，飛入
漆暗的松林
當一粒微塵落入火裡
焚化了身
玄黃輕輕一笑，天地無燈
▌吃鬼
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
──李賀〈神弦〉
急急如律令，神退避，三尺之外
弦音上，鬼唱歌
星子都坐在席上，閃爍出了一場
杯盤堆疊如山
華麗的舞宴，夜張嘴，把整座山
吃成了一片荒漠
巫遊行過的足跡，懷抱著一朵朵
鬼臉，如櫻花
開出笑靨，眉眼都是誘人的故事
沁亮露水，騎著大夢
向前引路
而以黑暗擦亮的神祇，看紙錢飛舞
做牛，做馬
耕犁了一座宮殿，煙香一縷，一縷
天上人間
鬼坐入經文，睜一眼，閉一眼
合十的盂蘭盆
火在呼叫﹕紙人快跑，跑出了
吞噬人的火焰
而山魈變形，早已住進人的世界
學禮儀，寫詩
供養人，讓孩子們都唱起了頌歌
歌頌偉大的領袖
夜色裁成了制服，月光編作勳章
神壇不語
人和人列隊，眨了眨眼，悄悄
等待吃
脫了隊，一隻隻善良的鬼
▌看不見
窗影燈深，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喬吉〈折桂令．毗陵晚眺〉
鬼語喑喑，把幽靈，填入國家裡面
最深的巢穴
夜裡隨電流穿梭，千萬窗戶，燈亮
燈暗，都見到
一張鬼臉，無形的笑
你看不見，你看不見，電梯
上升的黑
摸過嬰兒，尚未成形的夢
孕育一朵
會照出無數影子的火焰
在監視器的插座間，有鬼
有鬼在笑
詭魅地看著有人將名字簽在
黑暗上，或從國庫
偷走了一盞燈，看著另一些鬼
吃電的吃電
吃油的吃油，吃掉整座山河
與土地
而你看不見，你看不見
那隱藏在白晝裡的臉，會打開
帳號，填入密碼
發成詞元，高喊﹕自由、愛
平等，以及
手機裡，一個個比讚的臉
窗影燈深，鬼和鬼在電線上
盪鞦韆
不穿牆，不吐磷火，只按鍵
千萬張人臉
沉落，又浮現，而你依舊看不見
看不見
▌變形
楓樹夜猿愁自斷，女蘿山鬼語相邀
──李商隱〈楚宮〉
青春走來喚醒閨房的夜光，迷魂
記錄了胭脂
不老的顏色，妳重新排列了骨骼
登入一張虛擬的臉
千年雲煙，都在牆上的鏡子裡
消失不見
那些埋在山裡的祕密，已被編成
黃昏的故事
把自己囚禁起來，那些年啊
風鈴把夢全都吃掉
只剩下一支手機，可以濾鏡，人是
鬼，鬼是人
瘦臉、瘦身、磨皮、美白，皺紋
輕輕的笑，眼睛
放大，一根手指劃過，可以刪掉
當年死去的一聲尖叫
美圖秀秀把月光拖進修圖軟體
調低透明度
白骨轉成了鎖骨，將一個時代
隆成胸前
壯麗的山河，並一一刪除﹕
小姐、烈女、貞潔
刪除了族譜上括號起來的名字
並重新輸入
自己的名姓，寫下了一個「我」
螢幕閃爍
像鬼魂在暗黑裡眨了眨眼睛
歷史羈押不住
按讚的狂潮，拍打赤裸的乳房
當你將頭
從螢幕探出，世界走來
摘下面具
還給了你，人間裡最陌生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