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咩老師/老師,你還會回來嗎:教師荒的背後,是信任危機

聯合報 羊咩老師 (前高中國文教師)
老師,你還會回來嗎:教師荒的背後,是信任危機。(圖/太陽臉)

開學至今,「教師荒」成了許多學校至今仍未完成的暑假作業。都會區有學校十幾招仍招不到教師;有額滿國小公布新生編班名單時,學生姓名與學號都已確定,導師欄卻仍寫著「待聘」;甚至有開學二周後代理教師緊急請辭,課表再次空懸的情況。嚴重的教師荒讓各校只能以超鐘點、校長親自上課等方式應急,卻讓教育部長自信回答「聘任律已達九成九」。

今年勉強「解決」,明年呢?超鐘點的負擔,只待引發下一波大失血。

這個夏天,我也離開了任教十四年的學校。十六歲起就立志成為老師的我,歷經師培、教甄、十四年來戰戰兢兢的備課教書,卻悵然發現當前環境已困阨難行,這場教師荒透露的荒謬是:究竟什麼樣的教育環境,讓原本有志教育的人,反而遍體是傷?

▌一封簡訊,和十四年的距離

十四年前的八月,那是我成為一個導師的第一天。

那時我剛通過教甄,被私校錄取。錄取即當導,八月開學第一天,七點半不到,家長們已擠滿走廊,隔著窗戶打量著我。我故作鎮定地介紹自己的帶班理念:「自律、自重。」接著便投入一整天兵荒馬亂的新生事務,忙到連午餐都沒吃。

放學後,我獨自在空蕩蕩的教室癱坐了一個小時,就在那時,我收到一封簡訊:「羊老師好,我好喜歡老師的帶班理念:自律、自重,相信孩子在您的帶領下,會有很好的成長!」

我看著那幾行字長吁一口氣,然後,哭了。

第一屆帶班時,我戰戰兢兢,臨深履薄。曾經遭遇投訴,也曾和家長發生摩擦。我跌跌撞撞,不斷調整自己的作法。直到畢業典禮,我才敢告訴那群孩子:「其實,你們是我的第一個班,是你們讓我真正成為老師。」

也是到畢業我才曉得,家長其實早就知道我是新人。家長們有自己的消息管道,我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青澀早在國一開學就被看穿了。然而,他們沒有因為我是菜鳥便預設我不可靠,而是給了我三年的時間,也給了我犯錯、調整和成長的空間。

但,十四年後的現在,一個剛畢業的菜鳥教師初次走進校園,面對的環境恐怕很不一樣:還沒開學,教師姓名、經歷已公布在網路平台和群組打聽;一句課堂上的話可能被錄音,一個聯絡簿的回應可能被家長拍照上傳──「只有我覺得老師這樣有問題嗎?」

當親師之間每一次理念不合都被放大處理,別說新人了,就算是經驗豐富的教師,碰上連番的網路公審、投訴、校事會議的未審先判,也早被澆滅了教育熱忱。於是,少做少錯的「防禦性教學」,成了當下校園中明哲保身的原則。近來甚至有學校把「不需要防禦性教學」寫進教師徵才文宣。當「不必防禦」竟然可以成為一份工作的吸引力,這是多麼荒謬卻又悲哀的事實。

這也是這場教師荒中隱藏最深的危機:信任荒。教育原本就是人與人長時間相處、彼此調整的成長過程,而教師專業同樣需要時間養成。所謂的信任空間,不是出自盲目的「尊師重道」、「老師是對的」,而是在尚未完全了解彼此以前,願意先保留一點善意、一點溝通,以及讓彼此共同成長的時間。

況且,教育還包含一件不那麼討喜的事:陪伴一個尚未成熟的人逐漸學會承擔。

學習不可能永遠愉快。它需要反覆練習,需要忍受挫折,需要完成不喜歡也不能迴避的義務;群體生活也需要界線,需要規範,需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合理後果。教師和家長在孩子成長路上,應是合作的陪跑團隊,親師之間是合作關係,相互溝通、尊重教育專業,才能打造親師生三方共好的學習環境。

▌顧客需求導向的教育?

但,當前台灣教育政策是毫無底線的加法:每幾年一個新的方針,課程、表單、研習、行政要求、輔導責任、法規、評鑑隨之而來,疊床架屋的,一件又一件往教師身上堆。

教育部在短短幾年中陸續要求教師擁有跨領域、素養整合、AI融合、SEL社會情緒等各種能力,教師不斷研習、量產計畫,早就疲於奔命,還要扛下各種非專業工作。新課綱縮減每周課堂數,卻要求教師課程要涵蓋上述指標;強調正向引導,卻沒有配套的適當懲處機制。教師左右失衡,哪還有心力處理最難量化,卻也是教育最核心的部分:備課、思考,還有真正理解、引導陪伴孩子長大?

除了高層指令,「顧客導向」的思維也逐漸領導教育現場。多年前我便曾聽過高層在開會時宣揚「老師就是服務業,要預先想好家長需要什麼」這要求。

但,當專業服膺於群眾,專業是否也會變成一張可以被多數決的服務問卷?

「監督專業」與「把專業者當成服務提供者」之間,應存在一道重要的界線。醫師不應因為病人要求,就開出違反專業評估的藥物;同樣地,教育專業的價值也正在於,有時必須告訴學生或家長:這件事此刻或許不舒服,卻有其必要。

親師關係一旦落入雇主與受雇者的窠臼,溝通變成「我要求你處理」,教育判斷也容易被換算成「我對這項服務滿不滿意」。家長對教育有想法,要求客製化,卻忽略了學校同時也是孩子社會化、學習群育的演練場。家長愈想指手畫腳,老師愈冷淡傾向防禦性教學;教師愈退縮,家長又愈懷疑老師是否盡責。彼此的自我保護形成鴻溝,也讓那張原本應該共同托住孩子的信任網,愈來愈薄。

▌漏水的桶子,為什麼只想著繼續加水?

面對教師荒,教育部則將目光投向師資培育端:如何增加師資來源。修法內容包括增加中央儲備公費生培育機制、提供第二次教師資格考試機會等,同時加重違約責任等。

這就像面對一個不斷漏水的桶子,當局不斷研究如何倒進更多的水,卻不願蹲下檢查,桶底究竟破了幾個洞。

一位成熟教師的能力,班級經營、教材設計、判斷學生狀態、處理親師衝突、帶領新進教師,往往都需要多年經驗才能逐漸形成。一個新進教師可以補上一個員額,卻無法立刻補回一位中生代教師十多年積累的判斷力。當前教師甄聘,三招之後便可聘用無教師證,有相關大學學歷人士,這是無可奈何的將就。追溯根源,放任水桶漏洞不補,卻不斷放寬聘用條件的當局,不就是輕視教育專業的始作俑者?

台灣現在真正缺少的,究竟是「想當老師的人」,還是「願意繼續當老師的人」?

教師為什麼不願留下?薪資是否與工時相稱?導師與行政工作的負擔是否合理?校事會議未審先判的漏洞是否修改?學校管理文化是否尊重教師?老師還有沒有在工作裡得到專業成長與成就感?

如果這些問題沒被解決,再多的師培生,也補不了一個仍然漏水的桶子。

▌要求尊重以前,老師也必須重新證明自己的專業

然而,如果所有責任都落在政府、學校與家長身上,教育依然是不完整的。

我們也必須回過頭問自己一個不太舒服的問題:我們今天所擁有的專業,真的足以讓學生信服嗎?

專業尊重不能只靠「老師」這個稱謂取得。

2021年疫情爆發,全台第一次經歷長時間停課。三個月後回到校園,我請學生寫下居家期間的學習經驗。多數孩子承認線上課程效果不佳,仍然喜歡實體教學;然而,也有很多人第一次擁有大量可以自行安排的時間。他們學日文、剪輯影片、吉他、舞蹈、電腦繪圖,看電影、寫影評,甚至有孩子告訴我,起初混了兩個星期,後來因為無聊,反而開始自己安排學習。

如果學生離開學校依然可以學習,如果網路上有無數優秀教師與資源,如果一個孩子能透過線上課程找到比學校老師更適合自己的講解方式,那麼教師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同時我也發現,離開實體校園的日常瑣事,學生在群組裡跟我談《進擊的巨人》中的哲學,談現實與理想如何平衡,談他剛看完的一部影片如何呼應課堂內容。那時我寫下一句:「我恢復成一個老師了。」

多諷刺啊!停課期間,暫停了學校繁瑣的會議、繁瑣業務,我反而能專心備課、和學生討論思辨──回到老師最純粹的樣子。

五年後,AI讓這個問題更加迫切。只會傳遞知識的教師,終將被AI取代,教師的專業必須往更高處移動。

知識取得愈容易,辨別知識反而愈重要;答案愈容易得到,提出問題的能力也愈珍貴。教師需要帶領學生辨認資訊真偽、連結不同知識、形成自己的觀點;也需要看見坐在眼前的那個具體的人,在他遇到沒有標準答案的人生問題時,提供另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除了更高層的學習引導,新世代教師的專業,也包括重新學習與學生說話的方式。舊式權威建立在「因為我是老師,所以你應該聽我的」;今天的學生擁有更多資訊,也更習慣表達意見,這樣的權威愈來愈難維持。我們必須花更多耐心解釋、引導:「我為什麼要求你這樣做?」新世代教師的權威,更多來自於專業素養、教師人格與溝通協調。

▌重新織起一張信任網

面對今天的教師荒,我們需要的,是重新織起一張親、師、生之間的信任網。親師之間應是合作對象,我們陪伴孩子,就像一組陪跑團隊,引導孩子學習面對人生道路上的風雨,而非只是保駕護航、清除障礙。

而政府責任,不能只是放寬權利,卻無視義務和法規。任憑一方坐大予取予求,卻又要求遍體鱗傷、疲憊不堪的教師,持續在崗位上燃燒教育愛。

十四年前那個開學日,我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著一封陌生家長傳來的簡訊掉眼淚。十四年後我仍不時感念那封簡訊,那是一位家長在還沒有充分認識我的時候,願意先給一位年輕教師,一點鼓勵和等待。

尊師重道並非只是起立敬禮的儀式,更非每逢教師節才應景的廉價口號。尊重教師專業,重視當前已如雪崩般越來越嚴重的危機,在指責、投訴、公審前,先冷靜溝通。甚至,就只是一句「請、謝謝、對不起」的禮貌用語,一個不在下班、深夜時間傳訊打擾的基礎禮貌。

這十四年間,我曾擁有最珍貴的師生情誼,而那背後,是親師生三方共同建立的信任網。師生之間是心碰著心的緣分,唯有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與同理,才能打造共好的教育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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