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樵/更新世擾動之必要

聯合報 白樵
張貴興《2084》。(圖/時報提供)

張貴興《2084》(時報出版)

步入成熟期的創作者,凡願在枝繁葉密,條縷明晰的創作脈絡中,稍微更動方向,當屬額手稱慶之事。張貴興乃當代拔尖作家,非貿然求變,而是有意識地延展,拓寬原先乘載繆思禮讚奶與蜜的雨林祕徑,轉向至燦陽漫漫的再生濕地。

他的書寫如此從冥古宙、太古宙、元古宙,一路演化至芳草萋萋人獸齊鳴的更新世時代。

讀者不妨將他歇筆十數年重返文壇的《野豬渡河》視為往昔殘酷雨林敘事之精粹;而靈敏者,必可在後出版的《鱷眼晨曦》裡嗅捕一絲迥異過往之氣息,那彷彿標記著中繼,過渡的戳印。如今,我們更可將《2084》歸類為作者的完成型蛻變。

書名源自1984年地球凌日百年後將重返的(一個必須身處火星等他方星體方能觀測之)宇宙現象。內容分為三部分:首先為承襲《鱷眼晨曦》──由第一人稱敘事者「我」,黃保祿(一個外邦人使徒之隱喻),夥同呂鎮中學摯友盧克與林達(分別代表戴燕王國富豪與混血狩獵部族之後),共赴雨林,出生入死,援救一隻名為愛朵拉的紅毛猩猩的後《頑童歷險記》。

另段故事奠基於保祿的北漂記憶。八○年代來台,研究所畢業後在補習班教外語,一心欲自費出版詩集,卻為往事所磨,停泊於不同「月曆女郎」、「日曆女郎」的香閨蜜枕間。其中穿插一段別開生面,飽含冷峻剔透質地的冰川書寫,為新世紀初,保祿參與父親任職的石油公司挹注之西伯利亞更新世時代生態系研究計畫(以精子與肉塊內含DNA復原長毛象)擔任觀察員的遙遠海陸時光。

與諸舊作不同,在於推擠此書地層的龐大陰性能量。

保祿一生難脫早年母親自盡之影響。前後兩段敘事的主動力,亦皆來自繆思轉世的女性形象:呂鎮轉學生愛譜莉,與纏綿全書的第二人稱對話對象,梅兒(台北居,幼時常陪父親到動物園觀象的小女孩形象,那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樣貌,予人憶及李永平《海東青》裡的朱鴒)。

讓我輕呼妳的名字,梅兒,寶貝,黯夜叩門的小詩獸,小人國囚禁的小黑貓,以揚琴彈唱的阿比西尼亞少女,乳溝芬芳和蜜腺暖流記憶的母性眼神,解凍我永凍土猛獁幼象戀情的更新世新娘,牛仔套裝下響起西班牙舞曲的青春晴空,星星尋歡客閃爍和熄滅的未來少婦宇宙。

慾海情思與雨林往事如糾枝亂纏的蔓藤植物。何以開光解憂?唯有詩。

書寫的渴望是盤旋《2084》的另層底蘊。保祿自少年時期寫詩,因個人因素焚燒稿件。時移事往,搬至台北日式平房,因想念梅兒,文思泉湧竟可回溯往昔被毀之截句。他重新謄抄,且再作新詩無數。

張貴興引詩人柯律之服飲鴉片後飄茫靈啟所撰的〈忽必烈汗〉。隱隱然,指靈思,有時非從天而降;得藉他者他物的擾動與催化方可抵達與完結(〈忽必烈汗〉一詩因藥而生,也因訪客叨擾而斷)。保祿的創作,亦是在情感的阻絕與波動中,諸緣聚集。

作者更將擾動的概念推演至全書地貌。

不似早期作品裡,陰刻著「人類因資本主義開發而破壞原有雨林生態」之責難。張貴興對於人與自然環境間的思維,似漸與美國人類學家安清的「擾動」概念相結盟。如安清筆下,因工業種植松樹與砍除闊葉林木,此人為擾動才能勃生之末日松茸。張貴興在書裡,同樣列舉人類介入並擾動自然後可帶來的正向可能:以方舟指稱的台北動物園。鄰國皇室投入大量資金,刻意移除蝦池魚塘、油棕園、農田與霸王屋侵襲後,原萎縮至八百公頃,後回復成一千兩百公頃的呂鎮濕地。切爾斯基冰原裡的人工梨形綠地,希冀未來導入大量更新世野生動物,減緩和遏阻永凍土溶蝕後所生的二氧化碳與甲烷。當然書中絕非單方面歌頌人為干擾,張貴興以J先生與賽門兩角色,綾羅繁織出一整張遍跡東亞的跨國盜獵暗景與之對比。

全書令人驚豔處,更在於作者以細緻筆觸勾勒的世紀交接台北風貌。那由耳繞電子節拍,滿盈各式調酒的變裝夜店。燈火螢暗一樓一鳳個體情色工作間。擺滿瓷器舶來品緹花絨布胡桃木椅的複合式咖啡廳。與搖曳著茶花、杜鵑、孟加拉榕樹纖影的浦城街日式宿舍等……諸多往昔罕見於作者筆下的都會拼貼綺麗繪。

我等現代人類演化始於更新世。

經雜交,古人類基因混入基因庫裡。

辭別了馬共、二戰與殖民幽魂。我們或將迎向張貴興成熟期後,筆下另一片嶄新,且生生不息的異質風景。

書評〈小說〉 濕地 張貴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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