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雲/不像個老師
我常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正常」的教師。介於體制與體制外之間,如同一個異類與幽靈,似乎哪裡都可以看見我的身影,卻也哪裡都非真正的歸屬。
初涉教育,從帶一個百人左右的班級導師當起。十幾年前,補習班裡,每日盯著學生出缺席、追小考、聯繫家長、確認錄影畫質,課程結束前上台喊話,鼓勵台下上百位面臨大考的學生。下班前,主管開完檢討會議,叮囑我對學生要更加嚴格。離開教室之時,我總會盯著牆上「逢考必勝」的標語,想著這般軍事化的管理,到底要給學生什麼?
是紀律,或是滿足家長的期待?是如幽靈般盤桓不去但眾人倡言亟欲撕去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信條,但一切仍換湯不換藥的如縛帶纏結在身,成為行動自如的木乃伊?還是一個夢幻到有些苛刻與殘酷,倒映出種種幻夢的美麗泡沫,有人住在泡泡裡,有人知道是泡泡但仍想盡辦法擠進去?
我知道在補教的場合,這般想法過於理想。我能為他們做的,只有透過課中的十分鐘與課後約談,一點一點地給予他們一絲信心,聽他們坦露心聲、訴說壓力,在迷惘、委屈、被質疑的時刻幫他們多說一些話。但我明白,那樣的迷惘,並不全然都是學生的,其中也摻雜了我的。
此後,補教業兜轉六七年,從百人班的導師到上台的授課教師,再隨升學、就業輾轉北上又南返,因緣際會進到不同的公私立學校任教。時代漸漸不同,十二年國教、108課綱,近幾年課程中流行加入的SEL(社會情緒學習)。「素養」、「跨域」、自我覺察和管理,尊重學生的性向與品格養成,各種教育的理念與嘗試如潮水湧來而又退去。
學生的選擇多了,自由也多了,相較過往,現在的學生更勇於表現自我,更能從不同的面向去證明自己、探索自己、尋找自己。然而也因為機會多了,也便更加考驗學生的自律。注意力的稀缺、精神的疲敝,我行我素而不顧及他人,冒犯他人但不容許自己受到一絲委屈以及各種動輒得咎的師生關係,皆使我感到如今的教育現場確實和過往不同了。
▌也只是陪著彼此走一小段路
這些年教過的學生,國中和高中的孩子狀態很不一樣。國中生情緒直接,開心或委屈都寫在臉上,吵起架來聲音大,和好也快,仍帶有一絲可愛的天真、青澀的老成。他們覺得你有趣,好笑,沒架子,不像個「老師」,但只要同時立好規矩,守好規矩,有標準的嚴厲與寬和,這對國中生來說便有奇效。當他們願意親近,許多的話語便能入耳,這時,教師就像是影子,是本體的變形,亦步亦趨地看著這群孩子的莽撞與成長。
相對國中生,高中生則比較內斂,問他「還好嗎」,十個有八個回答「還好」,其實心裡未必好。這幾年只要上到高一的課,特別能感覺到那種「還好」背後藏著的東西──升學壓力、家裡的期待、自我的否定、社群媒體上別人的生活,這些加在一起,很多孩子看起來冷靜,其實將自己繃得很緊。這樣的狀態會在一兩個學期後稍緩,到了高二下學期末便又會漸漸地出現。
夜路難行,教師未必能解答一切人生的困惑,也不必然需要知道所有的解答。光怪陸離的經歷聽多了,便明白一切疑難又何來完美的解答,我們能做的,便只是在這短短的兩三年中陪著彼此走一小段路。對於學生們的選擇不是批判,而是理解,我總是相信首先照顧好自己的心,才有可能照顧好學業。
以前的孩子多少有點怕老師,現在的孩子更習慣把老師當成一個可以講理、討論、質疑的對象。國寫課上,討論起議題,眾人敢提出跟各自不一樣的看法,這在我年輕時是少見的。偶爾也會遇到學生直接在課堂上說:「學這個有什麼用?」剛開始心裡難免不太舒服,後來慢慢把它當成一種提醒──這一代孩子取得資訊的管道跟我當學生的時候不一樣,他們遭遇到的困境與我不同。我不必然也不需要將過去那一套標準套在這群孩子身上。
文字是出口,不該是壓迫。是生命探詢的線索,但不必然是唯一的答案。
▌教學現場最魔幻的時光
至今,我時常會想起第一次到公立高中教書的經歷。
彼時,一周排滿十八堂國文課。一早,學生睡眼惺忪,但仍願意打起精神、抄寫筆記、和我胡鬧,在我經過走廊時向我揮手,大聲念著我的名。他們之中有些人常打架、抽菸、翻牆蹺課,朋友之間的義氣大過於其他意義,是學務處的常客。但他們真心把我當成是同類人,只因某次上課的時候,我替那些吵鬧的孩子們組了個和聲團體──「悲傷滷肉飯」,並當他們的經紀人。
那個和聲團體,是某次課堂上的意外。我在黑板上寫著筆記,後排幾個平常最坐不住的孩子突然一起哼起了旋律,五音不全,卻異常投入。我轉過身來,隨口說了句:「這麼愛唱歌,不如幫你們組個男子偶像團體。」他們當真,當天便想好了團名──「悲傷滷肉飯」。出道首部曲,便是將段考需要默背的課文改編成歌曲,唱給大家聽。
「我心真悲傷,來碗滷肉飯。」這是我們碰面時最常說的暗語,像一種識別,一把鑰匙,輕易地就能打開過往的相處記憶。段考結束,他們在走廊上排成一列,當著路過師生的面唱了起來。我途經,他們便鼓掌大喊:「我們經紀人來了!」我總覺得這是教學現場上最魔幻的時光,這些孩子並不都全然喜歡國文,但願意在那一兩小時中靜下來聽,靜下來寫,靜下來思考,又歡騰且得宜地在課堂上與我互動,搏得同學們的歡笑,對我而言,這是多大的幸運。
是組和聲團體的效果嗎?我覺得不是,是他們覺得我不像是個「老師」。
離開學校前,學生得知下學期我沒有要繼續任教,一周前就開始策畫為我送別的聚餐事宜。我依然能夠輕易想起他們在課堂中為我準備了兩個大蛋糕慶生的情景、每回校外教學回來放在我桌上的伴手禮,還有那些在教室用刮鬍泡互相丟砸的場景。即使,曾有孩子在課堂上犯了錯,但彼時的我也仍青澀,如果可以再多給他們一點點耐心,也許他們將變得更不一樣,變得比我聰明、比我更體貼和良善。
他們當真是「老師」的「老師」,所謂教學相長,最美好的也不過如此。
▌那些課本以外的更令人疲憊
然而,有美好,自然也有困頓之時。手機、電玩、短影音所造成的注意力稀缺越來越嚴重。現在的孩子傳訊息,藏在口袋,藏在課本夾縫,藏在抽屜,手機一震動,人就恍神,任老師講得再賣力,注意力始終會被其他事務拉走。上課的時候總是精神不濟,趴在桌上,屢次叫喚,醒了,不久後又睡。詢問原因,有的是前一天打工太晚,身體疲倦;有的是父母親出去喝酒,沒人在家,家人回來前不敢睡,只因會被叫起來罵;有的是熬夜趕著補習班與學校的作業、報告;有的是打電動或與網友聊天聊得太晚。
他們的世界就像是一扇一扇的小窗,悲歡任呈。近二十年,我漸漸發現,教育現場最耗人的部分,很少是備課或講課本身,多半是那些課本以外的事──一個家庭的狀況、一段婚姻的破裂、一種說不出口的貧困,被迫攤在我面前,而我能做的其實極其有限。這種有限感,是這些年最深沉的疲憊。
這樣的疲憊也漸漸擴散至校園的每一處。辦公室裡的話題漸漸變了。年輕時與隔壁同事聊的是哪個班的孩子調皮,哪堂課的教具準備得特別好;現在更多是教學壓力、少子化下的減班傳聞、哪間新開發的學校下學期又沒有了合作,誰申請留職停薪,誰的健檢報告出了狀況。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正式的老師,充其量只是兼課教師,一天六到八節,一周五天,講寫作、談會考、訓練學測的國寫。
站著講課五十分鐘,久了,小腿肚會抽痛,每到中午,喉嚨便已有些啞,得靠溫水和中藥撐過剩下的時間。其他科的教師曾勸我坐著,我試過幾次,總覺得不對,後來發現是因為站著讓我感覺自己跟台下的孩子是在同一間屋子裡,坐著反而會使我感到有一絲焦慮──那總使我想起我的高中國文老師──教室裡完全沒有人在聽課,但仍坐在講台上自顧自講授課文。
蒼老的他在吵鬧聲中時常低聲喃喃:「隨便你們要聽不聽啦,反正……」後面的話我總是聽不清楚,只是看著他的樣子,覺得好滄桑,好孤獨,好荒謬。這就是「老師」嗎?同學總說:「國文是廢科,不用太認真啦。」但我想著他的模樣,告訴自己,他沒有錯,許是生不逢時,但我不想成為這個樣子。
▌有人真心記得,便能喚醒初心
同事們說:「你還年輕,有年紀你就知道。」臨近四十,還年輕嗎?這兩三年白髮突然如野草般瘋長,畢業多年的學生總說我看起來又更憔悴了一些。還年輕嗎?還跟得上新一代的學生與家長嗎?偶爾我會想,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不會選這條路。這條路從來稱不上輕鬆,只是每當我以為自己對這份工作已經麻木,準備思考退路,便總會有一兩個孩子,在某個尋常的下午,用一句話或一個小動作把我對這份工作最初的心意重新喚醒一次。
也有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尤其是連續上了幾個充滿個性的班級的課,又批改作文到深夜的周間。這種時候,我會走到窗邊,看盆栽,看與學生們的合照,看他們留給我的洋洋灑灑的卡片,或什麼也不特別想,過個十分鐘,再回去繼續改作文。這份工作需要「撐」嗎?又或者,我需要的是找回熱情。
如今,我依然是那個介於體制與體制外的異類,那個哪裡都留下身影,卻哪裡都不全然歸屬的幽靈。但這些年下來,我漸漸明白,或許我的歸屬從來就不在某間學校、某間辦公室、某張聘書裡,而是每一次有人願意記得我的名字、記得那句「我心真悲傷,來碗滷肉飯」乃至於其他密語的時刻。
或許那便是我投身教育直至今日仍未離開的原因吧。